“那粮行后面会这样下去吗”
曹旺看了一眼官道边上那面旗子。粮行的旗子从开业就一直掛到现在,天冷了还掛著,风一吹猎猎地响。
“粮行是买卖。买卖得看长远。今年我不借,明年我还不借。他能做几年我地在这儿,跑不了。蕎麦收了一茬,冬麦种下去,明年开春再种粟米。一年一年种,地是自己的。”
刘三又问:“三哥,你说王爷会不会再想別的法子”
曹旺把最后一捆秆子拍了拍,拍掉上面沾的碎叶。“想。他肯定想。但地想不出新的来。地就这么大,种地的就这么些人。朝廷划的荒地我会一直种下去,他抢不走。他只能从粮价上想办法,从种子贷想办法。那些都是买卖上的事。买卖上的事,不沾就是。”
刘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忽然想起什么:“三哥,你那井冬天会不会冻”
“井底不冻。淘到两丈深,冬天也有水。”
“那我家那口井还没淘完”
“明天帮你淘。”
刘三咧嘴笑了一下,转身往自家窝棚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三哥,你说县尊明年还会不会来咱们地头看”
“会。他觉得每年都会来。”
刘三没再问了,脚步轻快地走了。
曹旺走到窝棚门口。大柱蹲在沙盘前用树枝一笔一划地写著字。
陈老道教的《千字文》已经写到了“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沙盘边上还摊著周书办上次发的告示,大柱把告示上的字也抄在沙盘里了。
“垦户”的“垦”字,他描了一遍又一遍,“章程”两个字笔画太多,抄了两天才记住。告示边上还压著一张新纸,是陈老道前天带来的,他教大柱认上面的字,还让大柱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
大柱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曹”字,又在会走路的小孩挨在一起。
大柱笑了一下,把那个“曹”字在沙盘上又描了一遍。描完了,他又问:“爹,县衙的告示上说,“三年不起科”。起科”是啥意思”
“就是不收税。”
“那三年以后呢”
曹旺想了想。这个问题周书办跟他说过,章程上写了三年期满按熟地起科,每亩征多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会多收。但他跟大柱没法说这些。他只是说:“三年以后也一样种。地是自己的,交税也是给自己交。”
大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写字去了。
曹旺蹲在窝棚门口,掏出菸袋锅子装了一袋烟。天已经慢慢黑透了,废屯田上东一盏西一盏亮起了油灯。
窝棚里也点了一盏,灯芯是蕎麦秆搓的,浸了桐油,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谷香。曹刘氏在灶边煮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二柱趴在灶边睡著了,嘴里含著半块蕎麦饼。
他装好烟,打著火镰,点著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他抬头看天。天上是满天的星,比庄子里看到的亮。庄子四面有高墙,天是方的。这里没有墙,天是圆的,从东边的地平线盖到西边的地平线,像个倒扣的大锅。
他想起李大人有一次来地头,站在他翻过的地里说了一句话。
李珠说:“曹旺,你翻起来的不是土,是你们一家四口的根。”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蹲在自己挖的地窖门口,看著窝棚里油灯底下写字的大柱,灶边煮粥的媳妇,地上睡著的二柱,地窖里存著的粮食,他好像懂了一点。根不是种出来的,是扎下去的。
明天是个晴天。他要去帮刘三淘井。淘完了井,该把种子翻出来晒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