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铃没有应声,抬脚一步步踏入废墟。
鞋底踩在厚厚的炭灰上,发出细碎空茫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心上。
被烧塌的卧房早已面目全非,木床、被褥、桌椅尽数化为黑炭,墙角的陶罐、窗台的野花、阿婆平日里坐的竹椅,一切温暖痕迹,全都被这场恶火烧得干干净净。
“铃子,阿婆的遗体在那边,你要不要去看看!”
“嗯!”
池铃扫过废墟,一步一步走到一个木板前,木板上静静躺着一道蜷缩的身影。
衣衫尽数焚烬,被黑灰厚厚覆盖,身形单薄孱弱,是一辈子善良温厚、从未与人结怨的莲阿婆。
老支书轻声哽咽,低声补全了所有人不敢说的细节:“火灭之后,我们扒开梁木,发现阿婆是拼尽最后力气爬到屋角的……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怎么掰都掰不开。”
说着,他小心翼翼递来一块被烟火熏黑、边角灼焦,却被人死死护着、得以残存的旧碎布。
布料是池铃从前穿旧的碎花衬衣料子,被阿婆细心裁剪收好、叠得平整干净。
而碎布中央,用烧焦发黑、几乎看不清的炭色针脚,密密麻麻绣着两个字。
字迹极淡、针脚颤抖、歪歪扭扭,是老人在烈火浓烟、窒息剧痛里,拼尽最后一丝气息、最后一点视力,硬生生扎出来的——
“敌……
简简单单一个字。
滚烫的炭灰,刺骨的真相,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自末世走来,尸山血海趟过,刀枪箭雨历经,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半生不知眼泪为何物。
可这一刻,眼眶骤然发酸,心口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烧、狠狠撕裂,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窒息得喘不上气。
她能挡千军万马,能破阴诡暗局,能抗世间所有利刃杀机。
却唯独挡不住,敌人对着一个无辜老人、对着她的软肋,降下的卑劣暗算。
“村里人在废墟四周,找到了这个。”
老支书递来一枚弯折变形、带着新鲜锯痕的粗铁钉钉,还有一截被高温烤焦的粗麻绳。
“后门门框是被外力钉死锁死的,不是自然坍塌封堵。
还有院外后山,留有陌生布鞋脚印,不是村里人尺码,深夜潜入、纵火封门,是蓄意害人。”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就是血蛭组织的报复。
就是胡承安的毒计。
正面杀不了她,便屠她至亲、毁她归处,想用她最珍贵的温暖,换她方寸大乱、心神俱崩。
江辰站在她身后,望着满地残烬、,胸腔戾气翻涌,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他从军多年,见惯边境厮杀、权谋阴诡,却从未见过如此卑劣、如此残忍、如此不讲底线的恶行。
对手不敢与强者正面对决,便屠戮无辜、折磨老人。
池铃缓缓蹲下身,指尖极轻、极稳地拂去布片上的黑灰,将那片承载着阿婆最后执念的碎布,小心翼翼贴身收好,藏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她缓缓抬起头。
方才眼底所有的空茫、沉痛、失神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到底、再无半分温度的寒冽锋芒。
眼底再无温柔,再无迁就,再半分隐忍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