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没有直接走出帐门,而是转向那个缠著白色头巾的帖木儿使者身上。
“请代我向帖木儿汗致以问候。另外,也顺便替我问候一下我大明使臣傅安,他出使贵国已有多年,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中原?我家陛下时常惦念,若是方便的话,还望贵国早日放他归来,也好让陛下安心。”
那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方敬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第二眼,更没有回头看本雅失里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天使请留步!”
是阿鲁台的声音。
果然。
方敬笑笑,做买卖嘛,你三百,我砍价你要不答应我转身就走,不出五步就会被叫住。
“帅哥,停一下,三百实在不行
,要不你再让让?”
方敬甚至没有回头。却听阿鲁台道:“大汗,刚才方尚书确实危言耸听,什么给鞑靼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不如听一听方尚书什么意思,大汗再驱逐即可。不然别人我们鞑靼没有容人之量。”
本雅失里坐在汗位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因为帖木儿是他准备给自己谋求好处的底牌,让大明知道自己也是有分量的筹码,结果方敬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而且还点明了帖木儿使者的身份。
这个明朝尚书非但没有开出任何优厚的条件,反而提出了四条苛刻的要求,又轻飘飘地点破了帖木儿使者的身份,显然是表示,大明不在乎鞑靼投靠向帖木儿。
本雅失里不知道该什么才好了,他原本英武的面容上,出现犹豫和挣扎。如果他现在开口服软,那刚才的强硬就成了笑话;如果继续强硬,那方敬可能真的就走了,而他一走,鞑靼和大明的这条路就算彻底断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方敬转过身来。
“大汗,在下之所以提出那四条,并非有意刁难大汗,而是因为我大明接到的军报显示,西方帖木儿帝国近期有异动,疑似有东侵之意。”
那个帖木儿使者微笑不语。
“帖木儿汗国与我大明相距万里,中间隔著瀚海沙漠、雪山戈,按理井水不犯河水。但据我所知,帖木儿汗近年来一直在向西扩张,在这样的情况下,鞑靼部一边派也孙台太傅向我大明示好,表示愿意归附,一边却在王庭里接待帖木儿的使者。恕我直言,大汗,这恐怕不是诚心归附该有的样子吧?”
“我……本汗只是……”本雅失里嗫嚅。
方敬话音刚,金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那个缠著白色头巾的帖木儿使者忽然站了起来,面向方敬,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微微躬下身去:“方尚书。请允许我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赛义德·穆罕默德,来自撒马尔罕,奉帖木儿汗之命出使鞑靼王庭。方才在金帐之中不便表明身份,还望尚书见谅。”
方敬看著他,没有立刻回话。
赛义德·穆罕默德继续道:“尊使方才提到的傅安傅大人,确实在撒马尔罕做客。据我所知,傅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帖木儿汗十分仰慕傅大人的才学,一直舍不得放他离开罢了。尊使不必对我抱有敌意。起来,我来鞑靼部这里,很简单,帖木儿汗毕竟是蒙古人嘛,天下蒙古是一家。大元北迁之后,黄金家族的血脉散四方,有的留在中原,有的去了西域,有的留在草原。帖木儿汗虽出身突厥,但娶了成吉思汗的女儿,也算是黄金家族的女婿。到底,是一家人。过来串门,方尚书何必如此介怀呢?”
方敬静静地听他完,才不紧不慢道:“赛义德使臣,方才我大明接到的军报显示,贵国有意东侵。此事是真是假?”
赛义德打了个哈哈:“尊使笑了。帖木儿汗国与大明天各一方,中间隔著万里黄沙,何必劳师远征?那些军报,恐怕是以讹传讹罢了。”
“是吗?那贵国扩军备战,大军东指,又是为何?”
“这个……大汗自有大汗的考量。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方敬听完,嘴角微微一扬。
他抬起右手伸向腰间。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掏出一份文书,但他摘下来的却是自己身上的佩剑。
大明使臣的礼仪佩剑,进入金帐是不用摘取的。
方敬举起佩剑,指向赛义德。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本雅失里猛地从汗位上站了起来,厉声道:“方敬!你敢在金帐里动刀?!”
周围的鞑靼武士哗啦啦一片响动,好几只手同时握住了刀柄,只待本雅失里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前来。也孙台吓得往后缩了一步,阿鲁台虽然没有动,但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只有赛义德·穆罕默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尊使,这是何意?”
方敬没有回答他。只是有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指向自己的脖子:
“大汗,帖木儿是我大明的敌国。这一点,在下已经得很清楚了。既然帖木儿的使者就在这里,那在下也不妨把话得更明白一些:大明,容不得大汗脚踏两只船。”
方敬直视本雅失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杀了在下,留下帖木儿的使者——从此鞑靼与大明刀兵相见,不死不休。或者杀了帖木儿的使者,与大明结盟。从今往后,鞑靼与大明的恩怨一笔勾销,互市开放,边民各安其所。
“二者选其一,现在,请大汗做一个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