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他们前日去了范家,认的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看了人头只是动作僵硬,脸色都不变的少年,乃是范汪的次子范宁,据说是在琅琊郡做五官掾。
而如果这两日他们打听没错的话,旁边那个下马都不利索反而因此没注意到门上面人头的年轻人,岂不是琅琊王氏的王临之?那个专门驻马,愣神去看人头的最小少年,则是陈郡谢氏的谢玄?
这是要作甚?这是这几位该来的地方?
“传令下去,打开库房,取出器械,先去长干里,将藏在里面的逃兵搜检出来。”刘乘看到人齐,干脆下令。“告诉他们,即便长干里在秦淮河以南都很远,也不能轻易大动干戈,务必严守纪律,非我军令,不得擅入民宅!否则就以昨日之曲军侯为样!”
闻得军令,大部分人都不由大喜过望。
这是个好活!
说一千道一万,即便是什么不许入民宅,可那些逃兵潜藏了那么久,早该有些出息在身上,怎么都该是自家的。而且,便是说不许入民宅,可要是有已经成家的,勒索一些东西,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倒是鱼韶既惊且喜又庆幸。
原来是这个活,怪不得说只在丹阳内打转。但他家就在长干里啊?破家值万贯,何况家里还有老婆跟那套书,自己无论如何得看好了家门。
于是乎,其人当场便要发挥健步专长,一人当先往长干里带路。
而那位刘琅琊,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主簿居然没有马,再一问,公家确实有马,功曹郑胜之和几个曲军侯乃至于几个队将骑得都是公家的马,一下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当场发作来做喝骂:“军中同僚都要排挤,将来遇到战事,如何指望你们会互助?你们且记住今日我与你们的恩情,换作桓公,今日你们全都要去做逃兵!换作我同宗兄弟刘波来,必然就挨个折辱你们一番!”
然后赶紧让人牵过来一头骡子,乃是怕鱼主簿不会骑马的。
小小插曲,弄得人一惊一乍,众人赶紧执械往长干里出发。然后王临之从校场辕门下过,随著旁边谢玄一起抬头,当场没了魂,差点栽下马来,再引发一场插曲。
所幸其人刚练骑马没多久,有个好处,一上马就两腿绷紧,竟然硬生生撑下来了,看的旁边范宁丶谢玄都佩服。
好走歹走,终于抵达长干里,然后甫一到地方,刚下马,新任的射声校尉便直接下令杀人了。
乃是一名什长完全将之前言语当儿戏,盯住了其中一个明显富户的位置,按捺不住便要往里冲,被刘乘下令著曲军侯喊回来,然后只朝身后刚刚立定的高衡那半幢人里招了手,说了句话,人便涌上去,将那什长宰了,首级剁下来,拿竹竿高高挑起。
“今日免不了大开杀戒。”刘乘回头与这些军官和属吏吩咐,也是警告。“不然不晓得军纪二字是什么东西,将来如何敢用?我都说了,不许惊扰百姓,不许轻易入门,走了七八里地就全然忘了。”
众人倒不是没见过杀人,但也晓得这位是要来真的,自然凛然,都说要听君侯分派。
刘乘寻了个胡床坐好,正式开始分派:“四曲人马四面围住道路丶渡口,禁止出入,等待通知,速去!”
四个曲军侯赶紧分配动身。
“五官掾现在写布告,立即写,写个十份八份,只说两件事情,一则与百姓,告知他们就只抓西府逃兵和江洋大盗,让百姓打开院门,却不许出院,但若上门询问,却须告知自家与左右邻居三处有否有逃兵和大盗,如果有却不检举,与逃兵同罪;二则与那些逃兵和江洋大盗,告诉他们,只要自行出来,不做任何多余惩罚,只重新编军或屯垦,而若被搜检到,我便要十抽一来杀,然后再罚为官奴。”
“诺。”范宁倒是严肃应声,有些气势。
“我听人说主簿就是长干里人?”话到这里,刘乘忽然来问有些紧张的鱼韶。
“正是。”鱼韶一惊,赶紧行礼。
“军中住长干里的多吗?大约多少?”刘乘追问道。
“总有四五十。”
“那好,现在去挑人,在军中的长干里本地人优先,然后就再挑一些老实忠厚的,凑个百人,等这边写好了,你就带著人拿布告进去,先做张贴与宣告,各处都要宣告到,宣告三遍,叫门,确保大门打开,否则我就要撞门……”刘乘严肃道。“你的活最关键,能干好吗?”
“能!”鱼韶咬牙道,家就在里面,他不敢干不好。
“速去!”
“诺。”
“门下督谢玄丶张重!”
“在。”
“你二人将今日的随行骑士全带走,一分为二,再从我后面各自挑选五十兵丁,然后在外围和内里往复巡视,协助收拢那些自首的溃兵,遇到争执吵闹的,不要处理,直接将当事人押过这边来,但遇到劫掠丶强暴丶袭杀的,不拘是哪一方的,是兵是贼,一律就地处死。”刘乘继续吩咐。
“诺。”谢玄和那个张重明显都很兴奋。
只不过,前者是对这种书里面的行事做派扑面而来的刺激感而振奋,后者作为琅琊郡中那个张姓贼曹的侄子却是晓得,自己这算是以门下吏的身份脱出江乘一地了。
“王功曹,仲产……”刘乘扭头继续吩咐下去,却见王临之竟然还骑在马上,不由诧异。“你怎么不下马?”
王临之倒是不尴尬:“府君,我……见了杀人,两腿发紧,下不来。”
“扶他下来。”刘乘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的,只是努嘴示意。“你待会跟郑功曹一起负责记录捕获的逃兵……我要是你,就先画个表格,准备处置。”
“是。”王临之下了马,反而如释重负。
“最后,不拘是哪里,无论是逃兵之辨析,还是军士损坏了物资,都要报到我这里来。”刘乘最后做了吩咐。“武子,你写完布告也不要闲著,去外围巡视,确保四面路口封闭严密,那些军士既没有徇私放纵,也没有趁机勒索。”
“诺。”正在运笔如飞的范宁头也不抬。
刘乘安排的井井有条,然而,半个时辰后,暴力和混乱包括伤亡还是如预料中那般出现了。
最直接两件事,很多老百姓惊恐之下不愿意打开门,那只能去撞;一些很明显的逃兵和盗匪尝试逃脱,引发追捕和冲突。
不过很明显,在成建制的国家暴力机器之下,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迅速屈服,撞了一家门却没有涌进去后,整个巷子立即就打开了,杀了十七八个而不留伤员后,自首和检举很快成为主流。
到了下午过半,一个小小的长干里,哪怕是以人口密集而著称,可搜出来四百一十三个在籍逃兵也还是很夸张。刘乘都不敢想,石头城渡口和城外以及整个江北得有多少逃兵?
怪不得一败之后,死伤是死伤,缺员是缺员。
只不过长干里这里对建康治安影响最大,所以首当其冲,成为了这次行动的引子。
刘乘看著跪了一地的逃兵,沉默了一会,便在十几个首级旁边扭头吩咐道:“再发一个布告,如果有女眷和四十岁以上的老者愿意认领这些逃兵的,那每人可以领一个回去,但老者要认父子,女眷要定婚姻。”
看他言语之顺畅,明显早有准备。而旁边已经提笔的范宁则平白一愣,看了自己这个恩主数息方才赶紧来写。
我是赶紧来写的分割线永和末,北伐兵败,西府丶中军兵厮逋亡,近者多窜南塘下诸舫中,久之,转移石头城下与长干里中做求生。太祖受命捕获,及捕,严苛军法,抗者杀,匿者罚。及搜罢,唤就地居民,家许领一人归。或以受令无可应而谏。太祖对曰:“逃兵丶妓女丶乞丐,自古有之,多寡执政者由也,今我受命使之安居,虽少,诸执政何乐不为?”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