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安安妙妙(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4122 字 12天前

无他,此时此刻,刘乘心知肚明,他家的老二应该已经是薛定谔的猫了。

生也好,死也罢,男也行,女也成,都应该已经成了定局,只是消息还在路上罢了。

既如此,且真当给这个孩子和实际上在这个年代称得上娇生惯养的阿芜积攒一些福报。

没有点太多兵马,也没有通知无锡县的官府,更没有做什么更详尽的情报确认与安排,因为没必要。直接带上刚刚折回的王临之,外加范宁、谢玄,也就是所谓三名亲信幕属,再让高衡亲自带着自己那刚刚被编为新一曲的半幢子弟兵,直扑磨山。

突袭非常成功。

两百七十三名年龄不一,被堵在背对无锡城磨山南麓山坳内的女性,就是明证。

她们身侧还有三十九名婴儿、幼童。

理论上肯定还有一些男丁,但真不在这里。

简易营寨里,则分散着大量的绛色天师道用品,以及各种奇奇怪怪与这里截然不搭的偷盗、劫掠来的物资。

“算上已经是瓮中之鳖的夷并,四大寇这就算了结了?”此番平乱最大功臣范宁都有些不可思议。“这才过去半个月……我之前拿着那些汇总来的盗匪情报时,只觉得无从下手。”

“也不能这么说吧。”王临之倒是老实,也可能是为了表达谦虚。“夷并还没被擒杀,这安妙仙姑……

“仲产兄想多了,夷并没了海岛后方,又陷在太湖那里,早一日晚一日的事情。”几日不见,谢玄倒似乎有了些新见解。“这安妙仙姑便是说前日出现在了射湖,可实际上没了这个全是女子的根基,她一个女盗匪便也名存实亡……咱们说的四大寇,不是四个首领,而是四伙盗贼,对这些盗贼来说,盗贼团伙本身最重要,是根基,而首领其实未必比根据之地来的重要。”

“是这样吗?”王临之茫茫然以对。

“是这样的。”旁边注意力明显转移的范宁回过神来,也点头认可。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刘乘不由笑着来问。

“是。”谢玄恳切来对。“是那日见僚熊死掉便有了一些想法,这几日又多见了一些盗匪,与他们交谈,发现大股有据点的盗匪多是商议着来,零散游荡盗匪多是一个人说了算,思索更多之后,便有了这个念头。”

“孺子可教也。”刘乘欣慰以对,却又眯着眼睛来言。“不过要我来猜,安妙仙姑还真就在俘虏里面,不信你们替我问问……告诉她们,我晓得她们都是可怜人,所以只诛首恶,其余人都会妥善安置,不做追究,交出安妙仙姑便可。”

范宁等人愣了一下,便目送三人最有执行力谢玄走过去十几步,立到泉水侧的一块大石头上,直接扬声宣告:“你们也有人听到了,我家君侯亲口所言,交出安妙仙姑,余者皆赦,他就在那边等着,你们这些日子也该晓得他的信义。”

俘虏队伍里明显骚动了起来,片刻后,一名衣着寻常的四旬女子忽然从俘虏中站了起来,打着哆嗦高声来喊:“我就是安妙仙姑!”

和其余两人一样,谢玄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事情这么简单。

便赶紧回头来看刘乘。

刘乘微微歪着头立在那里,神色淡漠的望着这一幕,缓缓摇头:“告诉她们不要糊弄我,我早就晓得,安妙仙姑其实是两个人,安仙姑是一个,妙仙姑是另外一个……问问此人,到底是安仙姑还是妙仙姑,然后另外一人在哪里?”

这就是分身的把戏!

谢玄和王临之几乎同时恍然大悟,只有范宁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反而有些慌张和愕然起来。谢玄没有注意到范宁的神色变化,只赶紧又来询问:“你们听到了,你们的把戏我家君侯早就窥破,你到底是安仙姑还是妙仙姑,另一个现在哪里?”

俘虏堆里再度骚动了一会,然后一名稍微年轻,但也有快三十岁的女子站了起来,面色发白,几乎带着哭腔来言:“我便是阿妙!”

谢玄如释重负,同时也有些不忍来看,只赶紧再回头望向刘乘。

却没注意到旁边范宁已经脸色比那个阿妙还要白了。

“你再问问她们两人。”刘乘还是保持那个姿态,继续似笑非笑对谢玄下令。“她们是第几代安仙姑,又是第几代妙仙姑?”

谢玄愣了一下,本能便在石头上转身准备来问,可问题来到嗓子眼里,却又意识到什么,重新回过头来看刘乘。

那表情,好像真大白天见到什么仙姑一般。

王临之还没反应过来,范宁已经长呼了一口气,朝着刘乘艰难行礼发问:“琅琊,莫非这些人都是安妙仙姑吗?”

“诚然如此。”刘乘点点头,然后负手踱步过去,就在石头后面垫着脚来望那群惊惶来看自己的女性俘虏,言语飘忽。“不然还能是什么?”

范宁语塞不能答,旁边谢玄刚刚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一直沉默跨刀立在这群俘虏边缘的高衡都反应了过来,不安的放下抱怀之态,惊愕来看这些年龄实际上普遍偏大的女子。

继而,连王临之也渐渐反应过来,指着这些俘虏不能言语。

“你们不愿意说,我来说。”刘乘幽幽以对。“一开始,估计真有一个安仙姑,很早之前了,收拢了不少天师道里不愿意将孩子奉纳出去公养的逃女,也应该有一些年纪大了被抛弃的入道妇女,甚至是被寻常庄园放弃的年长妇女,带着她们靠偷盗劫掠哄骗为生,只因为缺乏武力,那安仙姑很快就死掉了。“接着,或许又有个唤作阿妙的女子,继承了这个仙姑的名号,继续维系这个团体。

“再后来,阿妙也被官府或者其他盗贼杀了,于是干脆便让新首领继承了安仙姑或者妙仙姑的名号……所以,武子猜的极对,这些人都是安妙仙姑。每死一个就有一个新的来做继承,而且靠着这个做幌子惊吓其他盗匪与周边大户。

“照理说,她们这种团体如此缺乏武力,平日活动起来损伤极大,只是靠着这种把戏勉强过活,那么只要世道稍微好一点,从源头上少一些进入,所谓安妙仙姑很快就会消失。

“可是没有办法,世道不好,尤其是这几年格外差,她们这个团体竟然越来越大,以至于成了四大寇,岂不荒诞?”

那些军士自然不大懂,但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而范宁几人更是早就凛然无声。

“临之,我说这么多是为什么?”泉水侧,刘乘忽然回头来问王临之。

“琅琊是为了教导我们。”王临之这次回答的极快。“琅琊素来如此。”

“不错,我征召你们三个,不是因为你们三人如何,而是要借琅琊王氏的名号来擡自己身家;是要与南阳范氏做勾连,一起在上下游之间左右逢源;是看中了陈郡谢氏往后几年十几年还是会往上升,想做政治上的投机。”刘乘今日格外实诚。“但平素我待你们三人,与其说什么属吏,倒不如说是教导三个学生,也算是用心诚恳……武子,你今日学到了什么?”

“当日在长干里,琅琊有言,逃兵、妓女、乞丐是禁不绝的,他们的多寡是执政者所定。”范宁绷着脸艰难来对。“今日事,大概相同吧?”

“诚然如此,诚然如此!”刘乘点头认可。“但这些人更惨,因为她们是连逃兵乞丐都不如的人。“天师道之所以大盛,就是因为江左免不了流人和逃奴,便是流人和逃奴,包括逃兵、妓女、乞丐,只攒了五斗米,便都能入道。

“入了道,靠着自我哄骗和替那些高级道人做奴客勉强过活,可即便是天师道里,也有老年的妇女被抛弃,有受不了天伦撕裂的母亲想要护住孩子而逃离,这类人很少,却是江左最低贱的一批人,也是江左最有韧性的一批人。只要江左还是这般一层层的往下挤,便总有安妙仙姑在。”

“换句话说,今日我将这些女子带回到南园,一起收养,自然无妨。“话到这里,刘乘忽然指向了身后的这群女子。“但,若天下间的事情不做改变的话,只怕安安妙妙世世代代无穷尽也!”

范宁满头大汗,张口欲言,胸中似乎有块垒欲出,却不知道如何说清楚,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王临之和谢玄要差很多,但也摇摇晃晃,明显被这话震动,以至于心驰神摇。

便是改变了,世道撑不住,还会有安妙的。

刘乘心中默默来言,却并没有提及这个逻辑上的穷尽表达,反而是放缓了语气,对着三人来言:“我说这些为什么?教导你们这个是为什么?其实不为什么,我又不指望让你们见一次这个就忘了自己的出身,感同身受。不指望见了一次后大彻大悟。

“但我就是要带你们过来,跟你们说清楚,让你们知道,我刘御龙或许行事功利,或许不择手段,或许你们三个人回建康时总有人会嘲笑你们,说你们这般出身,竟然随了一个北流。

“可我今日偏要告诉你们,其实我的德行胜过建康衮衮诸公多矣!其实我的志向和事业比他们都要高洁!只是因为我比他们高太多,看的远太多,反而显得行事怪异!”

“所以,你们应该感到幸运,能随我得见此情此景,晓得此番道理,甚至将来随我试着使天下稍得逆转。”刘乘平静叙述,然后忽然话锋一转。“我想好了,老二老三,不拘男女,正合安妙二字,至贱至韧,至福至报,你们说如何?”

三人都不能答。

在将这些安妙仙姑发送往南园后,当夜,刘乘在无锡县城接到了从营地快马转来的消息,阿芜于上月廿九日诞下一男婴,母子平安。

刘乘旋即宣布了他第一个男丁的小名一一阿安。

一点都没有时代特色。

两日后,夷并的首级被送到刘乘跟前。

又过了数日,九月十三,随着卢悚自会稽抵达无锡,刘乘忽然折返了几十里地,以通匪为名处置了曲阿那家几乎算是杜明师亲传弟子的土族,一样的二四四,却不免惊动了杜明师。

后者几乎是迅速来信质询。

对此,回到三江五湖正中央军营的刘乘反而回信,明言三江五湖一带,包括其北面的天师道多与盗匪勾连,他都要依次处理。

胃口之大,让人咋舌。

不过,截止到杜明师收到回信的九月廿四日为止,这个贪得无厌的北流破烂却没有再动手,明显是存了靠交涉直接获取财富的意图。

这让杜明师既愤怒又松了半口气,赶紧挑选了包括徐上师几名最出色务实的北流子弟,让他们去和刘乘交涉。

几人快马经过那个“京观”抵达军营的当日,刘乘得到消息,本月廿三日,阿蛇给他诞下了第二个女儿。

刘乘又给起了个非常不符合时代传统的好乳名一一阿妙。

一我是无穷无尽的分割线

范汪以儒业立身,素不喜玄谈品评,及宁入太祖幕下,父子语及太祖,终不能免,乃循刘邵《人物志流业篇》做罗列。盖邵人流之业,十有二焉:有清节家,有法家,有术家,有国体,有器能,有臧否,有伎俩,有智意,有文章,有儒学,有口辨,有雄杰。若得其三五,可谓人杰,得七八,可谓英雄。汪父子列十二流业,一一品对太祖,只去儒学,竞得十一。

康大骇,问曰:“此何类人也?”

汪默然久之,乃对:“十者高祖也,十二光武也,此何类人,吾哪得知?”

一一《世说新语》识鉴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