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彭城(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4495 字 21天前

苻坚大惊,还想要去找刘乘,但已经来不及,只见夕阳下数十骑径直而来,其中明显是有人举着麾节的,如何敢怠慢,乃是一面让朱序去找人,一面亲自越过浮桥迎上。

来到这边,其人倒是立即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一无他,倒不是他摩节辨认的好,而是另一个熟人郗超在这里,且黑着脸的郗超明显落后一人,便也晓得了这必然是如今的北府主人,八九年前就以区区二十七八年龄持节都督两州的荀羡荀令则了。

荀羡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他立在河畔,根本没有理会郗超与苻坚之间的对答,只是望着匆匆立下的军营一阵子,然后没有多说什么,便径直打马往城内而去。

另一边,刘乘闻得讯息,匆匆过来,眼见如此,却没有上去通报,反而是直接上了马,跟了上去,然后一起入了城。

郗超回头看见,也不吭声的。

入了城,又直接入了徐州军司府,里面正在摆宴,而荀羡一如既往,闷头往里走,守门的人通报都来不及,却是让两拨人在堂上撞了个满怀。

郗昙、谢万、桓歆、韩伯等人不敢怠慢,赶紧寒暄,避开首席,让荀羡坐了,而这个时候,刘乘才有机会第一次正经观察荀羡这位绝对算是如今天下数得着的方镇大员。

坦诚说,此人给刘阿乘的第一印象非常差。

倒不是那种差,而是说他的状态非常差。

首先是气色非常差,作为一名冠族子弟,北府之前八九年的主人,头发没有打理,乱

糟糟的,脸白白的,根本没有血色————虽然神情、姿态截然不同,但刘乘本能就想到今年猝死于建康的王洽。

此外,其人精神状态明显更差。

彭城这里,郗昙气色也不好————这些冠族子弟好像都没有锻炼出一个好身体的样子,一旦从军或者从政开始劳心劳力,再来点压力,就都这个鬼样子。

但郗昙最起码打理的妥当,姿态从容,待人接物都没问题,见到王官奴后更是喜上眉梢,堪称精神焕发。

可荀羡这厮一来就拉着一张白脸,郗超跟他一起抵达,却好似陌生人一般,各自无声,此时匆匆落座,四下一扫,也都冷冰冰的,弄得满堂上下都小心翼翼。

且从郗昙既小心又反应迅速的应对来看,荀北府这个样子明显不是一两天了。

果然,其人刚一落座,不待其他人都坐好,立即开口,便让气氛更差了:“谢中郎,你们来了多少兵?”

“六七千吧?”谢万到底是旁听了军议,晓得这个数字。

“到底是六千还是七千?”荀羡追问不及。

“既是六千也是七千————”谢万含笑而对,肩膀上的鹤氅随着他故弄玄虚的笑意而抖动不止。

荀羡面无表情,只是盯着此人给答案。

倒是郗昙干咳了一声,将朱宪部一千人守在西南面睢水要冲竹邑的事情讲了一下。

荀羡点点头,继续拉着脸来问谢万:“谢中郎,敢问你们西府总共多少兵?”

谢万懵在那里。

“寿春周边多少?”荀羡换了个问法。

谢万还是茫然。

“总会过万吧?”荀羡继续追问。

“这倒是应该有。”谢万似乎还是有些模糊。

“那如何只有六千援军?”荀羡继续逼迫。

“这是寿春上下议论之后一致决定的。”谢万这一次倒是昂然起来,手中不合时宜的羽扇在空中拂过半圈,似乎是在指立在门槛处的刘乘,又似乎是在指所有人。

荀羡难得一滞,复又去看韩伯:“韩侍郎,你奉命去传旨征召援军,如何只召来六千援军?”

韩伯沉默片刻,只能拱手请罪。

这个时候,堂上气氛已经很差了,除了一开始跟着荀羡落座的谢万、郗昙外,其余人根本坐都不敢坐。

但荀羡见状,反而更是气闷,干脆直接质问起来:“我看诸位现在就已经宴饮,那想来必然是亲自监督完援军落营,安排好士卒饮食,与如何能像刚刚那般言笑晏晏,觥筹交错?”

堂上愈发尴尬,而谢万几乎是本能拿羽扇指向了门前的刘乘:“这些事情,自有刘御龙去处置。”

因为谢万石指的是门口方位,荀羡只以为对方是在指外面,却是彻底忍耐不住,当场发作:“谢中郎,你到底懂不懂?就是因为把事情权都推给刘御龙这种人,才会被他架起来!被迫倚重于他!但凡你有一二亲力亲为的做派,何至于让陛下受制于人?国家日益萎靡,冠族屡屡失权,皆是这般做派惹出来的。”

“这是时之风气,大家都如此。”谢万明显不服气。

谢安说他他都不服气,差不多年龄的荀羡如何能让他服气?

“大家都如此就对吗?”荀羡气急败坏。“况且你算大家吗?你是西府中郎!是朝廷臂膀,陛下倚仗!你姊夫、兄长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你难道不应该吸取教训,主动扭转风气吗?桓元子在上游,虎————他有个做派却是极对的!就是要摒弃清谈,亲持戈矛上阵!那刘御龙也有言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生”,这才是大争之世该有的道理!

“当日你兄长谢东山与我在北固山上对峙,我以为你们陈郡谢氏到了他以后,也该将

风气扭转过来,却未尝想到还有你来中间作梗!

“谢中郎,我说一句肺腑之言,为了国家社稷,为了陛下与江左诸冠族,为了西府、

北府,乃至于为了你们谢氏与你自家的富贵,且告病辞了这个中郎,换你兄长谢东山来做吧!

“这个时候,就不要深究什么资历了。”

谢万气得脸色发白。

还是那句话,自家兄长忧虑到那个份上,都没有这般说:刘御龙作为利害相关的自己副贰,除了一开始“诸君都是劲卒”有些不爽利外,这几个月也相处妥当,如今还老老实实去落营;你荀令则是什么人,凭什么说这种话?而且,不是你兄长荀蕤求着我来做这个位置的吗?

当然,谢万石这是不知道,并不是只有荀羡一个人这么说,只荀羡是唯一个当面说的而已————包括会稽名士首席王羲之、任命他做这个位置的上司司马昱、他正在服丧的侄子谢玄,都背后说过这类话。

即便是推荐他的丈人王述、荀羡的兄长荀蕤,扶持他的兄长谢安,也都忧心忡忡,只不过,政治规矩和传统之下,谢安确实挪不到这个位置,再加上彼时谢安在上游,下游在未知讯息的情况下需要迅速占住这个坑位,所以才捏着鼻子让他来填坑罢了。

回到眼下,谢万到底是一番名士风采,虽然荀羡自己失了风度撕破脸,他本人却也没有与荀羡多做计较,反而只是起身离去罢了,甚至连拂袖都算不上。

走到门前,还不忘拿扇子指着刘乘来言:“刘御龙就在这里立了许久,为何只有六千人,你自来问他!”

荀羡这才注意到故意侧身立在门槛上的刘乘,然后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方才出言:“足下便是刘御龙?”

“正是。”刘乘立在门槛上,恭敬朝着里面行礼。

对面那个人,是目前少有能从各方面将他包圆的人物。

荀羡目光扫过状若无事的郗超,重新落回到刘乘身上,没有询问对方为何一直跟过来却不吭声,只是继续来问:“刘前军既至,为何不入室内,只立门槛上?”

“有件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敢进去。”刘乘说着,正色看向了韩伯。“韩侍郎,你是朝廷使者,你来说,我晓得谢中郎持节都督南豫州与淮上诸军事,有权能斩我,大司马持黄钺,也能斩我————那敢问,北府荀中郎持此麾节,是否也能斩我?”

此言一出,气氛倒是没有更紧张,反正之前荀羡已经弄得整个堂上都难堪和紧张起来

而韩伯沉默片刻,到底是老老实实给出答案:“若是荀中郎能斩刘前军,朝廷何分西府北府?”

“那我就放心了。”说着,刘乘这才在荀羡复杂的目光中将脚挪进门槛内,然后拱手以对。“荀中郎,我便是前军将军刘乘,诚如你刚刚所言,我们谢中郎平素不理会庶务,所以寿春之事,无论军民,不分大小,前线后勤,军备物资,都可以来问我————刚刚荀中

郎是不是问我们为什么只有六千援军?”

荀羡继续看着对方,停顿了许久,方才出声:“正是如此。”

“其实,我们西府出多少援兵,以荀中郎的知兵是没必要问我们的,只看北府内里就知道了。”刘乘笑道。“因为如今局势,两家合兵,无论怎么算,都大约只能支撑不足三万众北上到泰山一线————所以,只要北府能动的兵在两万出头,那我们多动兵马,反而会白白耗费江左钱粮。”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包括郗超在内,很多人都没及时反应过来,但荀羡思索片刻,反而缓缓颔首:“刘前军所言极是,你们动得人多了,反而浪费辎重粮秣,只是,若能动到八千人,才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这般说,只能恕我等低估了之前一战北府的损失了。”刘乘毫不客气。“我以为夏日那次损失,不至于让北府伤筋动骨的,却没想到到现在都不能恢复————只为何北府不与我们及时做通报呢,以至于我们差了两千人?”

荀羡默然以对。

“当时荀中郎恰好得了病,是我主持徐州局面,没有及时通报。”郗昙似乎还想打圆场。

“这是我的过错。”荀羡主动做了更正。“半年时间,足够给讯息了。”

“那我还有一问。”刘乘继续道。“敢问荀中郎,既然已经伤筋动骨,北府为何还要强行出兵?”

荀羡终于冷笑:“刘前军,若是我说清楚此战之必要,你是不是还要问我,为何不响应大司马,直接往洛阳汇集,合天下之兵北进?”

“不不不。”刘乘连番摇头。“因为我觉得荀中郎不说清楚此战之必要,这一战就不该打————”

“怪不得你要先问我能不能斩你。”荀羡缓缓从首席上起身,丝毫不顾桓歆与郗超在侧,盯着门内人言辞清楚。“那我明白告诉刘前军,此战之必要,就是要为陛下张目,使大司马收敛不轨之心!这话可说的足够清楚?”

刘乘连连颔首,恭敬行礼,甘拜下风。

我是甘拜下风的分割线荀生资逸群之气,将有冲天之举,诸君宜善事之。

晋褚裒行军是战争中最艰难也最重要的部分。

《法兰西帝国参谋手册1813年修订版》

太祖从征泰山,至彭城,与谢万石见荀令则,意甚龃,不欢而散。待晚,郗嘉宾问于太祖:“何如此类人?”对曰:“恰如王文度、谢安石,彼虽抗意,道不同不相为谋,于天下胜却褚裒多矣,可仗。”韩伯亦问于荀令则:“何如前军?”对曰:“虽北流子图富

贵,甘大司马门下,然自有操持才能,于国家尤胜谢万石之流,惜乎。”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人一病真的是,今天更难受了,这一章根本是之前三天凑出来的————我原本想的很好,前几天更新不稳定,少请一次假,到八月十五那天正好请一次,结果一场感冒过来弄的一塌糊涂。不过这应该就是之前请求设立这个请假条的本意,不然更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