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攸摇头以对。
“褚裒这个人,皮里春秋,虽然表面上很喜欢装镇定,但实际上内里非常喜欢品评他人,也格外看重别人对他的看法。”荀羡气色似乎更好了一些,脸色甚至也有些红润之态。“可这个人,底子上无能,一败而忧惧至于重病,偏偏又因为自己是太后亲父,不舍得撒手兵权,为此耽误北伐……我当时等不及,便使了个手段,趁他宴饮高楼的时候,将北伐失利的伤病亡者同一批运回,楼下军属哭声震天……他听了,当场就病情加重,将北府托付给了我。
“为这件事情,谢氏与我颇为不睦,太后不晓得知不知道,但若知道,估计心中也会恨我入骨吧?
“但我不在乎,北府重镇,放在那种人手里,只会使天下空耗,偏偏他又为门户私计,不舍得撒手……而且,再说了能被几千亡者家眷的哭声给哭死,他不死在当年,也要死在其他事情上。”
众人都没有吭声。
只是有人压抑不住咳嗽。
韩伯此时已经重新找了过来,听完了荀羡微弱的叙述,然后也忍不住咳嗽,却又在咳嗽之后心下大惊。
无他,满城青烟,他这个没得病的人都忍不住咳嗽,很多强壮的将军都忍不住咳嗽,荀羡病这么重,之前一直不分昼夜咳嗽,此时非但不咳,甚至闻到青烟都不咳,莫非不是好转,而是快死了,连咳嗽的力气都无吗?
怪不得说话这般有气无力。
怪不得北府军将幕属全都至于此。
怪不得不让打伞,这些亲信也就真不给他打伞。
一念至此,韩伯脑中浑噩,同时心下惊恐——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吗?荀羡能用余威压住这些人,等刘乘抵达吗?
“诸葛将军。”荀羡继续缓缓以微弱之声来言。
“末将在。”诸葛攸赶紧拱手低头。
“我到现在都不觉得,几千条性命,几万人哭于北伐大业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关键在于大业,我辈不能擅自因个人私利而徒让几千人死,几万人哭……这些伤病者,不该在这里反复煎熬……我活着,这都是我的罪过我不在乎;我死了,便是你的罪过,你在乎吗?”荀羡目光倒似乎依旧如炬。
“道路已通,末将一定尽力履行职责,将伤兵转送到泗水上去。”诸葛攸竟然单膝下跪在榻前。“末将受明公大恩,绝不会做朝廷叛逆。”
“也罢,有此一言足够了。”荀羡幽幽道,呼吸莫名粗重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其人似乎才重新攒足了力气,继续言道:“褚季野那厮当日有一句话倒是妥当的,他晓得自己将死在京口,望北而叹,叹自己不能再北顾神州,而今日我能在泰山死,再往北就是济水、黄河了……比之他,足称远迈千里。九年千里,有这份功业,加上我兄长还在朝中,你们回到下邳的人也不必担忧前途。”
众人晓得他在安抚两派将领,郑袭带头,萧钟、戴遂诸将纷纷下拜称是。
“那好,你们都下去。”荀羡又歇了一阵子,才做吩咐。“我来不及写什么文书了,有话要与朝廷使者说,需要他转告陛下。”
众人闻言,自然不敢多待,纷纷避下城去,而韩伯也得以挨到衣服已经重新被打湿的荀羡身前。
“我死后,北府继承,按照道理应该是郗昙,其次郗愔……”荀羡勉力以对。“但与二郗,便是有些反复,最终也无异于与郗超,与郗超无异于与桓温。”
“那与谁?”韩伯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低声询问。
“也不能与你,与你这种人,会大败而归,尽丧之前九年辛苦,千里之地。”荀羡毫不客气道。“告诉陛下,不要再按照家门、资历排列了,给刘乘。”
韩伯明智的摒弃掉前面半句话,但听到最后二字还是一惊:“与刘御龙,不是也相当于与桓公吗?”
“不一样的。”荀羡努力言道。“不一样的……桓温志在文景,他肯定要降服江左,最起码完成土断,中间还要抵御鲜卑人侵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来收拢北府;而北府在距离桓温最远的地方,是有地利的,且刘乘本人素来有北伐之志,又有才能,等到桓温收起全部兵权北上时,足够刘乘在这几年养成气候,若桓温北伐稍有受挫,他便有道理与桓温做抗礼了……到时候,其人未必不能重为郗鉴。”
韩伯听得稀里糊涂,但还是大略记住了思路。
“更重要的是。”荀羡气息急促起来。“反正桓温势大,尤其是我死后无人能做牵制,那与其给一个已经压上桓氏的士族,不如给一个北流,北流胆大敢赌!且看他为谢氏守西府的行径,还是要脸面,知道感恩的。”
这话倒是逻辑清晰。
但韩伯还是忍不住来问:“可是,慕容俊一百五十万之众,不是必败吗?若是这般,大司马很容易便能在关中尽得天下之望吧?这个时候,哪里来的鲜卑人侵略呢?刘乘又为何要与他对抗呢?”
荀羡愣了一下,他竟然忘了此事,而如果这般说,就鲜卑人这些天的表现来看,一百五十万竟然是真的?
如此而言,天命在桓吗?
那自己还在折腾什么?
过了片刻,其人努力来笑言:“这事必然是假的,便是真的,也成不了,慕容俊到底是开国之君,必然能醒悟过来。”
韩伯连连颔首:“如此,中郎还有别的交代与陛下吗?”
“没了,你喊他们上来吧。”
韩伯立即颔首,便要起身。
孰料,这个时候,荀羡忽然又急促来言:“康伯。”
“哎。”
“你偷偷告诉我,城内那些伤病之人,果然怨恨我吗?”
“……都只是说遇到冬雨,倒霉。但西府那边的人骂你很多。”
“那就让西府的人骂吧,我活该……”听完这句话,荀羡再难支撑,只觉得眼前黑沉下来。
众人重新涌上来,七手八脚将再度昏睡的荀中郎擡了下去,而后,如所有有经验的人预料的那般,其人呼吸力度越来越弱,越来越软,根本就是水米难进,到了翌日下午,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气息忽然就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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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于东斋闻荀羡亡于泰山,大失措,顾左右曰:“荀令则、王敬和相继凋落,股肱腹心将复谁寄乎!”
——《魏晋春秋》孙盛
后晋升平元年,谢尚卒,次年谢奕卒,数月,王洽卒,三年正月,荀羡卒。此皆帝室之仗。江左遂有谣:“金瓦九重墙,玉壁珊瑚柱。一墙塌一墙,一柱摧一柱。阿子汝闻不?”时人以为大不吉。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
ps:作息终于随着这次病毒性感冒在月末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