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在大量船只从孟渚泽冲出来轻易烧掉汴水上的浮桥后懵了片刻。
因为跟其他人本能以为是刘整整的活不同,考虑到来之前慕容德曾详细向他明了那一战的情况,他第一反应就是刘乘过来了,然后就觉得不可思议。
以陈县陷为限,寿春那里得到消息,再集合一支足以对抗自己那支精锐骑兵别动队的部队,然后按照慕容德的“水路神速”计算,怎么都不可能这么快抵达。
而且为什么会是来睢阳,不是走最顺当的路线去收复陈县?
从寿春到睢阳要怎么走?
而很快,随著往下游铺陈的部队、哨骑越来越多,带来的讯息越来越多,尤其是看到汴水下游到处都是成建制、包括大量掉队却又规制几乎一致的崭新船只时,燕军的其余将领开始陷入不安、茫然与惶恐,反而是慕容垂渐渐醒悟了过来。
还能是怎么样?
首先,一定是有高级将领,也就是这些石赵余孽们中的一人甚至多人与晋人有私下沟通,第一时间传递了陈县-睢阳这两个战略目标和相关兵力配置。
这难道值得特别惊讶吗?
当然也确实很让人惊讶,慕容垂以为自己可以靠著速度来确保这些人来不及做传递消息的决断,以为靠著对陈县的突袭阻碍这些人往最近的许昌方向传递军情,但看这样子,一定是有人在第一时间就毫不迟疑的给寿春发了信。
而这意味著自己军中最少有一支三千人部队的主将已经跟寿春方向达成了长久互信。
其次,来人一定是刘乘,而不是郗昙,这支船队一定从寿春来,而不是就近从下邳来。
因为此次动身之前慕容垂专门与慕容恪、慕容德、傅颜进行过多次讨论,询问此战可能遭遇的困难与敌手。
之前数年,燕军与徐州的北府军多次发生大规模战斗,很明显的一点是,之前的荀羡不要大规模成建制内河运输船队或者水军了,根本就没有沿著汴水向中原进取的任何动作,这是因为汴水的走向太横向了,最后直接通到荥阳,完全与北府的战略规划相违背。
且真要进取中原,为什么不从寿春顺著汝颍通往许昌呢?
实际上,现在的所谓北豫州诸将原本就是所谓西府所属。
而这种规模的成建制水军和船队,是不可能在没有战例验证和长久准备下构筑起来的。
所以,只能是寿春的刘乘。
眼前汴河上这一幕跟慕容德的描述太像了,只不过更极端,更庞大,以至于有了庙算之态。
当年那个只会讲故事、做辩论、露门牙的子,竟然真成了大燕心腹之患。
有了判断,理清了眼前的局势后,下一个问题自然就是该怎么办了?
这厮仅仅是一个行军,就从大略上让自己陷入到了全然被动……这当然是合理的,就好像自己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一般,如果没有人泄密,仅凭著对陈县的突袭和此番直趋睢阳,自己不也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成功完成这场大方略上的武装游行了吗?
这么一想,双方还真有点针锋相对,将遇良才的样子了。
“通知所有人,不要往下游走了,往上游,这个大湖是他们天然的水军营地,咱们没有船,没奈何对方,只能尽量离开这个大湖,往上游去,在大约三十里到四十里间找块有浅滩附近又有沿岸高地的地方立营。”慕容垂立马在孟渚泽的下游河口,远远望著那些崭新、整齐的船只,在自己心腹的簇拥下,下达了一系列军令。“然后立即尝试再做浮桥。
“兰纬,你去找你阿爷(兰建),告诉他,不要著急汇合,掉头沿著涡河打谯郡诸城,必要时可以派遣骑兵分头抵进淮河各处,威吓寿春!但如果遇到连绵大雨,一定要撤回来,或者藏身在有充足物资的大型城池内。
“此外,咱们这里也再分兵,高弼你带五千军河北来的兵马往更上游走,五十、一百里都可以试试,不是让你渡河,而是试著在雨季前寻到一处浅滩,尝试筑坝……但一定要防备下雨涨水,筑不成立即放弃,以保全本身兵马为限。”
军令下完,慕容垂的母族子弟表兄兰纬倒没有多余计较,只等著发下令箭去给自己亲爹报信,而几乎算是吴王府首席幕属的高弼则明显一愣,拱手之余却又正色来问:
“殿下,我分五千咱们的河北兵,你这里还能不能压得住那些人?筑坝这个事情,民夫也能做,那些河南人也能做,要不要干脆用民夫,或者分一部河南兵与我一起往上游?”
“年初那件事历历在目,民夫如惊弓之鸟,我们骑兵大队又不在身边,没有十成的把握做弹压,此时切不能再让他们沮丧惊吓,要是民夫跑光了,后勤断了,就真麻烦了。”慕容垂稍作解释。“至于那些河南人,单独交给你一两部,我才不放心,反而是放在一起能压得住。”
高弼见对方心里早有计较而不是思虑不足,自然无话可,立即拱手称是。
另一边,孟渚泽内的一处湖心洲上,仓促搭建的营地内,刘乘并不晓得慕容垂几乎是迅速便从“不意”状态下脱离,并且尝试用针对性策略让部队摆脱“不备”,知道了估计也不在乎,因为藏身在孟渚泽的他也已经陷入到了密集且严肃的军事、政治抉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