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不得伏(下)(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3080 字 2天前

五月上旬,鲜卑骑兵大队开始遵循慕容垂之前的严令,立即从淮河畔开始后撤,而且选择了尽量与河道保持距离的路线。

他们没有低估五月雨奔袭的速度,反应也非常快,措施也对,却还是看了天象这玩意的降维打击……所谓雨季的铺陈,可不是什么视觉化的丶规律性的从南到北那么简单,好像南边不下整齐就不往北面走的样子,这是一种降水机率性分布的形象总结。

实际上,只赶了一天路,鲜卑人就惊讶的发现,身后淮水方向还没下呢,北面先下雨了。

以兰建为首的高阶将领们则本能心肝一颤,晓得自己其实已经闯了祸,就不该试著去打涡口那座石头垒,却是要求部队不要理会,冒雨北行,赶紧回去,不指望回到陈留,最起码先回到陈郡一带再。

这当然是极为正确的方略,就好像逃出包围圈一样,不要顾忌眼前的具体事宜是糟是好,拚却一切,维持速度跑出去才是对的。

拚了命跑,尽快脱离敌控区和雨季的叠加,其他的一切都好。

但无论如何,这都影响到了他们的速度。

这个时候,朱氏兄弟合兵四千五百,掏出了几乎所有家底来做赏赐与承诺,在袁真丶谢安丶范宁实在是没辙的协助下,靠著之前被淘汰的旧船丶渔船,终于在涡口那里汇集完毕,也开始了循河追击。

而由于船只实在是不够,凑了涡口丁匡这里的船也还不够,兄弟二人被迫分兵,老二朱斌带领一千五百人继续走陆路,老大带著三千人走水路追击。

一天后的晚间,五月初六日夜,战事爆发了。

不是涡水这里,是汴水那里。

月黑而微微薰风,燥热难耐,沈劲带著自己绝对足以自傲的一千五百精锐和补充给他的诸葛恒部,合计两千战兵,开始了这次出征的第一战。

他的任务是典型的夜袭。

理论上,只要摸到对方营边,纵火丶撤退就行,不过带著自己这支部队,沈劲有把握正面迎上任何同等数量的鲜卑精锐而不下风,如果是那些河南丶河北部众,他有把握当面击败对方。

所以,其人倒是有些额外的渴望,最好对方真能追击出来。

当然,一如既往,理所当然,所有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出了大岔子。

没错,在距离对方营地还有十来里的地方,他的这支衔枚夜袭精锐就好像被发觉了。

“让乌甲卫迎上去,再让后面的部队从两面包上去,吃掉这支巡逻队,要快!”沈劲只是一瞬愣神,便迅速发了狠。“若是他们逃的快,就一路追过去,压到营边。”

部队窸窣向前,但很快前方就闹出了明显的喊杀声,并且有人举火。

沈劲又气又急,却也无奈,他甚至连到底是自己的人失去纪律喊杀起来丶提前举火,还是对面的巡逻队训练有素都无法分辨。

夜间作战,就是如此。

但很快,不光是他,其余军官也迅速察觉到不对了。

因为两翼包抄的部队也遭遇到了敌军。

这意味著对面不是巡逻队,而是跟自己一样的夜袭部队。

“撤!”反应过来的沈劲没有半分迟疑,连番下令。“按照原本的计划,去枚,喧哗起来,回头!乌甲卫也撤,掉头,不需要掩护,不用折腾,藉著黑跑!让后队的诸葛恒举起火把做回去的引导!”

众人不再迟疑,纷纷按照顺序传令,很快,喧哗声丶火光皆于夜色中大作。

这个时候沈劲才意识到,一开始的喊杀与举火并不是自己的兵失控,更不是鲜卑人巡逻队训练有素,而是当面的胡虏夜袭部队失控……这才对嘛,四五万人的部队,来之前又死了皇帝又闹了内乱,怎么可能全是什么精锐,凭什么比得上自己的兵马?

只是遇到这一遭,到底不晓得是倒楣还是走运了。

部队后撤数里,很快就在转为前队的后队火把,也就是诸葛恒部的引导下重新回到孟渚泽畔,但却没有什么预想中的船队接应,也没有钻入那密密麻麻的芦苇荡,而是继续沿著湖畔,挨著那些芦苇荡往北而去。

这才是他们的来时路。

不过,他们并没能成功脱战,后方追兵依旧追索急促,时不时爆发散乱的冲突,这是因为晋军负责带路的诸葛恒部火把同样成为燕军的指引。

慕容垂驻马在远端的一处丘上,望著这一幕,眉头紧锁。

自己撤军前尝试挽回颜面和士气的一战,从一开始就撞马了,夜袭对夜袭,这倒也罢了……可战事既开,总要尽量应对,偏偏眼下的情形有些不对劲。

“放火!”思虑片刻,慕容垂忽然扭头朝身侧亲卫吩咐。“赶紧放火!追上去,找到韩高,让他不要管什么船了,到湖畔就放火烧芦苇荡!”

亲卫即刻动身。

“放火。”芦苇荡后面,苻坚心有灵犀一般的喊出了那两个字。“赶紧放火!”

“现在吗?”朱序诧异来问。“会不会打草惊蛇?不是沈将军诱敌过来,等鲜虏过去后再放火隔断道路吗?现在烧……”

“哎呀,你糊涂了吗,次伦?”苻坚勃然作色。“鲜卑人不是被诱来的,是主动夜袭,既是主动夜袭,除了想从芦苇荡这里过来烧我们的船,还有别的意思吗?所以我们先烧!能烧到几个人无所谓,关键是要告诉所有人,你们没烧到我们的船,是我们在攻你们!这一仗不能丢了士气!”

朱序听懂了一半,还是不大理解为什么烧几个人无所谓,反而是不能丢士气更重要。

但这不耽误他立即去传令。

片刻后,孟渚泽河道北侧西面的芦苇荡被先从内里点燃。

饶是慕容垂十几岁领兵,什么战场上的意外都遇到过,可望著这一幕,还是不由产生了一股子荒诞的感觉。

“再遣人去,告诉韩高,不要管对方如何,我们该放火放火,放火之后往前走接应前方部队,努力作战。”片刻后这位大燕军方二号人物放下了多余的心思,努力调整心态,做出了新的应对。“悉罗胜,你亲自去……不要挨著湖泊走,芦苇荡里肯定没有伏兵,你从北面绕行往那边去做接应……我担心他们接应之前夜袭部队的伏兵布置在那里。”

悉罗胜闻言,迟疑了一下,在通知韩高的传令亲卫离开后才低声以对:“吴王,咱们此番出战不是为了震慑河南这些人吗?仗打到这份上也不可能再与那刘御龙之间做什么真正大的胜负计较了,可趁机消耗一下这几个河南汉寇,兖州不也就安稳了吗?”

“悉罗胜。”慕容垂当即变色。“你是不是脑子犯糊涂了?这是临阵,是打仗!只要他们没反,就是友军,人家在前面为我们作战,甭管出了多大力那也是在为我们作战,这个时候卖了他们简单,日后人家衰弱不敢动也是真的,可下次临阵不就催著人家反叛了?而且今日弃河南人,明日是不是要弃河北人?后日是不是要尽弃其余鲜卑,只留慕容本部?!

“军心民意是争来的,不是弃出来的!

“速去!但有不利,我斩了你!拆了你的部众分给这些河南人!”

悉罗胜挨了一通,不敢怠慢,赶紧低头而去。

但片刻后,其人居然又单骑回到了慕容垂所在丘上。

慕容垂目瞪口呆,一瞬间,他真动了杀意。

不过很快,悉罗胜便展示了自己的忠诚与能力:“吴王,若是晋人今晚出动了这么多兵马,必然在那大湖北岸没有芦苇荡的地方集中了许多战船做接应,那河上不就没多少船了吗?南岸蒙县和睢阳也会空虚吧?当面大营出击不现实,但我们要不要让最上游高将军连夜建浮桥,试著从上游去偷睢阳丶蒙县?”

慕容垂沉默片刻,回过神来,赶紧摆手:“你先去,我来做思量。”

悉罗胜这才重新动身。

而人一走,慕容垂便陷入到两难思索中,悉罗胜的建议有一定可行性,发挥己方兵力优势,将眼下已经明显失败的夜袭转化为声东击西的新计策。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明日一早,都不用一早,只要上游高弼偷袭得手,假设他能得手,按照晋人这边的中层将领的自主能力,湖中的晋人水军必然会立即掉头毁了浮桥。

到时候高弼的部队就会陷入到之前乐立的困境。

于是乎,事情就变成了一个简单的称量问题,一边是有部分可能突袭蒙县或者睢阳得手,获得可能的斩获与名义上的胜利,另一边是高弼那五千河北兵大机率陷入绝地,值得吗?

不值得。

慕容垂不是一个内耗的人,最起码战场上不是。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己既然犹豫,那就明不值得丶没必要,他既不舍得高弼,也不舍得五千河北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