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一章:溃败
第183集:三盏灯的裂缝
营长会议是在今归仁岩洞里开的。这是铁血军挺进旅成立以来,最压抑的一次会议。洞里的火把被海风灌得东倒西歪,石壁上的人影也跟着摇晃,像一群无处可去的魂。
大城铁之助第一个说话。他手里攥着一块木炭,在石桌的地图上画了几个点。
“名护。日军在镇外新设了两个哨卡,一个在驿道口,一个在炭窑西边的山脚下。他们的人每天巡逻两次,路线是固定的,但时间不固定。炭窑入口还能用,但外出的人必须绕南边的溪谷,不能走旧路了。”铁之助说。
苗晨曦坐在他对面,短刀横在膝上,刀刃被擦得发亮。她问:“哨卡能端吗?”
“能。但一动手,名护就暴露了。而且这几天,南边的风声不对。尾形的人开始在集市上问话,专找本地人,尤其是渔民。”铁之助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叉。
平良信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已经两夜没睡了。
“问什么?”平良信问。
“问最近有没有看到外地人。问鱼市上有没有人偷偷卖黑糖。问山里有没有动静。”铁之助顿了顿,看了苗晨曦一眼,又看了一眼平良信,声音沉了几分,“还问,认不认得一个叫宫城的老头。”
岩洞里一下静了。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平良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白得吓人。宫城是泊村的魂。尾形的人问到了宫城,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了泊村。那霸营地,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
平良信做了个很轻的动作。他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按了回去。那一下,像一个人把涌上来的什么又生生咽下去。
苗晨曦没有看平良信,但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那根弦如果再拧半圈,就会断。她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腰间。刀入鞘的声音在岩洞里格外清晰,像一声短促的哨。
“我今晚回那霸。泊村的情报网要立刻收缩。平良信——”
“我跟你回去。”平良信站了起来,声音很硬,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苗晨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但你要听我指挥。尾形不是黑田。他不会跟你在巷子里拼刀。他会用火烧你的房子,用告示买你的命。你回去可以,但不能进泊村。泊村已经不安全了。”苗晨曦说。
平良信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硬吞下去。陈铁生也站了起来。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背微微弓着,但站在那儿仍然像半截铁塔。他往前迈了一步,影子投在石壁上,把其他人都罩住了。
“忠武王,那霸的事,我们今晚说。现在先说今归仁。”陈铁生说。
阿护一直坐在石桌旁,一只手按在忠武刀上,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三道刻痕上。那是陈铁生用刀尖刻上去的,代表三个营地。刻痕很浅,像三条细细的裂缝。他忽然想,这三道裂缝,像极了此刻的琉球本岛——北边今归仁,中间名护,南边那霸,看着连成一线,其实每一个营地之间都隔着山、隔着海、隔着日本人的哨卡。营地和营地之间没有路,只有一封封靠人命送出来的信。现在,信也快断了。
阿护抬起头,看着陈铁生。
“你说。”
“今归仁暂时安全。但派去南岛的信使已经七天没有回音了。我前天又派了一个人去寻,人也没回来。忠武王,南边的几个岛,恐怕已经出事了。日本人从台湾调了兵,正在往琉球本岛压。我们的信使可能撞上了他们的先遣队。”陈铁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洞外的海风偷听了去。
阿护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把忠武刀抽出来,刀刃在火光下映出一片冷光。他低头看着刀身,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插回鞘里。他没有问“人还能不能回来”。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以前他还会问。现在他不问了。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一个王在绝境里最先要学会的事:有些问题,问出来只会让自己更绝望。
“也就是说,三个营地,已经折损过半了。”他站起来,走到岩洞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这个姿势。
“大城,名护的哨卡暂时不动。但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炭窑里的物资分批转移,至少转移一半到今归仁北面的山洞。平良,你跟苗元帅回那霸,但只到泊村外围。那霸的情报网,能保多少保多少。宫城叔那边,你带个口信给他,让他也撤。人比情报重要。”
他顿了一下,走到石桌前,用手指在“那霸”刻痕的东南方向轻轻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们不能只守不攻。尾形把眼睛盯在泊村,鼻子已经伸到名护了。他越是往北压,他的后背就越空。我要派一支小队南下,摸进那霸港后面的花街。那里有个叫藤本的军曹,专在鱼市上勒索琉球商户,上个月把两个不肯交保护费的渔夫活活打死了。他每个月的这个时候会去花街过夜,后半夜只带两个兵回营。我要他的人头。”
金成站起来,脸还是那么白,像读书人,可他的手已经按住了刀。
“忠武王,让我带人去。三个人就够。杀了人,把尸体摆在码头最显眼的地方。让尾形知道,我们不是只会躲在山洞里发抖。”金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