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半空,演武场上的雾气早已散尽,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脚底踩上去微微烫人。人群还聚在“验实台”周围,三五成群地聊着刚才的比试。北地刀王和东海老汉凑在一块儿,低声着什么,巫婆婆肩上的青蛇盘着不动,沙僧依旧坐在树根上,铜铃安静地贴在他背后。
钱守静就是在这时候走上来的。
他没带包袱,也没拿药箱,就拎着一只黑陶药釜,底下压着块薄铁片,走一步轻碰一下,发出“铛”一声,像是敲更的梆子。他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了边,腰带是用旧布条自己缠的。走到台前,他把药釜往地上一放,动作不急不慢,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起文火。
没人话。
刚才还热闹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回头看了眼,见是茅山二师兄,便又转回去继续话。但声音低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钱守静不理会,只低头摆弄药材。三味干草,两片枯叶,一撮灰粉,依次投入釜中。他不用秤,也不量,全凭手感,手指一捻,分毫不差。最后注入山泉,水刚过药面,不多不少。
火苗静静烧着,药香慢慢散开。
那味儿不上好闻,微苦里带点腥,像是雨后翻开的旧坟土,又像铁锈泡在井水里。有人皱了眉,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也有人好奇,往前凑了凑,想看他在捣鼓什么。
“这是……炼丹?”一个年轻汉子低声问。
旁边人摇头:“不像,没符没咒,连火都是文火。”
“那熬的是啥?”
“不知道,看着像祛寒汤。”
话音未,药汤开始冒泡。墨绿色的泡沫浮上来,一圈圈炸开,又沉下去。蒸汽升腾,药香更浓了,那股腥气也重了几分,熏得人鼻头发酸。
钱守静这才抬眼,扫了一圈人群。
他的眼神很淡,不像周守拙那样带着戏谑,也不像林清轩那样锋利逼人。可就是这么一眼,底下的人却莫名觉得背脊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一个江湖人士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袄,脚上是双破皮靴,帽檐压得很低,遮了半张脸。他一直没怎么话,别人切磋时他在看,别人喝彩时他也在看,但从不参与。刚才陈七露雷法时,他站得最远,连头都没抬。
钱守静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开口:“你,过来。”
声音不高,也不凶,像叫一个熟人去吃饭。
那人一怔,抬头看他。
钱守静没动,只指了指药釜:“连日奔波,喝碗药去去寒气。”
那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推辞,可四周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再不答应,反倒显得可疑。他只好拱手:“多谢道长好意。”
他走上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到了药釜前,钱守静用木勺舀了一碗药汤递过去。那药色深绿,泛着油光,热气腾腾。
他伸手接碗,指尖碰到碗沿时,手抖了一下。
这一抖很轻,几乎看不见,可钱守静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那人低头,凑近药汤,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扑在脸上,他闭了闭眼,然后抿了一口。
药液入口,未咽。
就在这一瞬,碗中药面忽然波动,像被风吹过,又像底下有东西往上顶。接着,一道影子缓缓浮现——披发赤足,舌长垂胸,脸色青紫,分明是个吊死鬼!
那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围观者也看清了汤中异象,顿时一片哗然。
“鬼影!”
“那人在冒阴气!”
“快退!别沾上晦气!”
有人往后跳,有人直接拔出短刀,更有几个靠得近的弟子迅速后撤,手已按在符袋上。
那人浑身一颤,手一松,药碗差点脱手。他强行稳住,可额头上已渗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钱守静这才起身,缓步上前,一把夺过药碗,举高让众人看清。汤面上,那鬼影还在扭动,舌头一伸一缩,仿佛要爬出来。
“此药名‘照形散’。”他声音低哑,“不伤正气,专破幻身。凡心怀鬼胎、借尸还魂、附体潜伏者,饮之必现原形。”他盯着那人,一字一句问,“你敢这鬼影是你梦见的?”
那人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一句话不出来。
台下已经炸了锅。
“果然是奸细!”
“我就他不对劲,从头到尾都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