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穿着旧绸袍的老者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连声叹道:“老奴伏诛,天下太平了,天下终于要太平了。”
紫禁城,皇极殿。
这座新修成的大殿今天第一次召开大朝会。殿内金碧辉煌,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子撑起高耸的殿顶,柱上蟠龙张牙舞爪,龙鳞上用金粉描过,在烛火中闪着细碎的光。龙椅铺着明黄色的缎垫,椅背上雕着九条龙,龙首高昂,像是在无声地咆哮。两旁的铜鹤嘴里衔着袅袅香菸,烟气从鹤嘴中缓缓吐出,在殿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檀香味。
文武百官分列东西。文臣以首辅熊廷弼为首,次辅赵南星丶大学士崔呈秀紧随其后,后面是六部尚书丶左右都御史丶通政使丶大理寺卿……满朝朱紫,绯袍如云。
武将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成国公朱纯臣丶定国公徐希站在前列,后面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丶锦衣卫指挥使丶在京各营总兵。所有人肃然而立,。
大殿外,一百多位有功将领站成方阵,这些人带着一股悍勇之气,骄傲之气,让在大殿外的中低级官惊愕无比,这还是我大明唯唯诺诺的武将吗?
不少官员已经在心中暗暗哀嚎:“陛下放出武人这头猛虎,迟早会自食恶果。”
“宣——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丶辽东镇总兵刘渠,辽东各级功臣——觐见!”
太监的声音从殿门口一层层传进来,最后一个字在殿顶的梁架下回荡,久久不散。
毛文龙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刘渠紧随其后,上百名军官才排着整齐的队列,甲胄的金属部件碰发出哗哗的声音。
进入了皇极殿内,毛文龙双手高举,将那顶金盔举过头顶。
“陛下,”毛文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洪亮,“此乃逆酋努尔哈赤之战盔。臣于天启七年九月初,在辽阳内城亲斩此獠,取其首级,缴其盔甲金印,今奉于御前,以彰天威。”
他的声音在说到“亲斩此獠”四个字时,微微加重了语气。
不是炫耀,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宣告,那个让大明头疼了十几年的名字,从此不存在了。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微微欠身,目光落在那顶金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直起身子大声道:“敢入侵我大明领土丶杀我大明子民者。”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回声让每一个字都变得沉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就是此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从文官到武将,从开国勋贵到辽东归来的将士,最后落在那一百多张被辽东风霜打磨过的脸上。
“大明的军队”他的声音提高三分道:“是保护国家和百姓的。任何敢欺辱大明百姓的人,都是你们的仇人。不论他是女真的汗王,还是草原的台吉,不论他跑多远丶藏多深,大明的军队都要找到他丶消灭他。”
毛文龙和刘渠同时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等,敢不奉诏!”
“末将等,敢不奉诏!”上百位军官,同时扣首道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
朱由检坐直身体,微微抬手示意。
吏部尚书王绍徽出列。他手捧黄绫卷轴,在御阶前站定。卷轴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两条金龙,龙首之间盖着“皇帝之宝”的朱红大印。
王绍徽清了清嗓子,将卷轴缓缓展开道:
“天承运皇帝,诏曰:“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孤悬海外,牵制敌后十有余年。天启七年九月初三,亲率所部突入辽阳内城,阵斩逆酋努尔哈赤,夺其盔甲金印,功冠全军,遵天子旨意,封毛文龙为宁国公,食邑万户,于南洋择地建公国,世袭罔替。”
大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国公,众人以为天子会找一些藉口,稍微降低一点赏赐,没想真给了国公。
大明开国之后,除了永乐年间的奉天靖难,朱能封成国公丶丘福封淇国公,再也没有封过国公。
两百年了,无数将领在北方草原上驰骋,在东南沿海抗倭,在朝鲜与倭寇血战,在辽东与女真厮杀。有人封侯,有人封伯,但国公,那是开国元勋和靖难功臣才有的待遇。
毛文龙是二百年来第一个活着被封国公的人。更让人眼热的是那个“公国”。
以往的爵位,国公也好,侯伯也好,不过是个名头。食禄若干石,从户部领粮食。
但这次不一样,天子封的不是虚爵,是实打实的土地。公国,万户,按朝廷新定的土地折算办法,山川河流沼泽折算在内,至少三百万亩土地。
三百万亩,放在江南够建半个府了,而且还是是在南洋热土,一年三熟,遍地香料黄金。
毛文龙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极其激动,即便他有建功立业的想法,也没想到自己最终能成为大明两百年来第一个国公。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扣首。
王绍徽没有停,继续念道:“辽东镇总兵刘渠,辽阳之战率部突入东城,斩镶红旗旗主岳托,夺其旗鼓印信,功冠全军。遵天子旨意,封刘渠为建威侯,食邑五千户,于南洋择地建侯国,世袭罔替。”
刘渠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新军旅长李弘,指挥炮兵轰塌辽阳城墙,率先突入城内,功在诸将之上。封定辽伯,食邑三千户,赏银五千两。”李弘站在方阵中,出列叩首。他比毛文龙和刘渠都年轻,今年才三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脸英气。
王绍徽继续念了很长时间。名单很长,新军军官,五镇军官各有封赏。
但真正高等的爵位并不多,国公一人,侯爵一人,伯爵四人,子爵十二人,余下的都是男爵。
已经拿出五等爵位制了,自然要想办法抬高这些爵位的地位了,不能烂赏,他可不想让爵位也变成锦衣卫的职位也一样,三万七千多人吃皇粮。
最后,王绍徽收起卷轴,退回班列。
朱由检开口道:“毛文龙,刘渠。”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南洋封国之事,朕已让海贸商社勘测了诸岛地图,吏部和礼部也选了几处地方。”朱由检严肃道:“回头你们自己挑。你们选。选定了,就是你们子孙后代的基业。”
毛文龙的眼眶红了,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旅顺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被女真人围剿过,被朝廷猜忌过,被同僚排挤过,你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
但今天,他红着眼眶叩了三个头。
“臣,叩谢天恩。”
朝会结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紫禁城。不到半个时辰,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毛文龙封了国公!”
“他的功劳配封国公吗?”
“没办法,谁让人家运气好,砍了努尔哈赤的脑袋,当今天子金口玉言,谁砍了他的脑袋,谁就能封国公。”
“宁国公!在南洋有封地,好几百万亩!”
“好几百万亩?那不成了一方诸侯了?”
“可不是嘛。天子说了,让他自己挑地方,喜欢哪儿挑哪儿。”
茶馆里,八卦客也在羡慕的谈论此事。
“一个国公万户,按朝廷的折算法子,山川河流沼泽都折算在内,少说三百万亩。三百万亩地,放在咱们直隶能顶半个府了。南洋那边地更肥,一年能种三季稻子,这得值多少钱?”
“种什么稻子,南阳那里有檀木,有香料,直接去林子里摘也能发财。”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酸溜溜地说:“三百万亩,他毛文龙一个人吃得下?”
中年商人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人家那是拿命换的。”他放下茶碗,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努尔哈赤的人头,你拿得动?你去辽东待十年,你拿得动?别说拿人头了,你在旅顺待一年试试?只怕脑壳都被女真人砍了。”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不再说话了。
角落里,一个老秀才独自喝着茶,听着周围的议论,一直没有开口。等大家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他才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毛文龙封国公,刘渠封侯,李弘封伯。当今天子是想做武皇帝,建立自己的勋贵班底。”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加热闹起来。
“看来以后要让娃去考西苑军校了,以后的大明就是武贵文贱了。”
老秀才冷哼一声道:“你才知道,也不看看西苑军校每年报考的时候有多少人参加,那些士绅大户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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