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想废新法,出了亏空,朕抄大户的家(2 / 2)

吴语软糯的评弹声从茶馆里飘出来,沿河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今天是长洲县的大日子。

三天前,朝廷的圣旨到了苏州丶常州丶松江丶湖州丶嘉兴五府,白粮自崇祯元年起全免。

消息传开的时候,长洲县的百姓以为自己听错了。白粮,压在苏州府头上几百年的白粮,就这么没了?

一开始许多人不敢相信。但县衙张贴的告示又派差役敲锣打鼓的通知,这下众人才不得不相信,而后整个县城陷入了狂喜当中。

朝廷的定额虽然只有二十一万八千石,但徵收的时候往往要加徵到百万石不止。

淋尖踢斛丶损耗丶孝敬,层层加码,运白粮的家族没有不破产的。多少代人了,从明朝开国徵到现在,忽然说不征了,像做梦一样。此刻,长洲县的街道上挤满了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几个年轻人扛着一块新做的牌坊,穿过人群,走向文震孟的家门口。

牌坊上写着“尚义坊”三个大字,描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文家的祠堂前面立着那块石碑,碑文是姚希贤撰写的,开头写着“白粮之役,苏松五府之民不堪其苦”,后面是文震孟和刘宗周请求免除白粮的奏本全文,一字不差,刻得端端正正。

全县的百姓几乎都来了,把文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烧香,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热闹,但脸上都带着笑。

文老太公站在门口,穿着新做的绸袍,红光满面,拱手迎接来客。

从今天开始,府门的巷子里大摆流水席,连摆三天,不管认识不认识,坐下就能吃。

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有退居林下的老官员,有现任的州县官吏,有各府的士绅,有文家的亲戚本家。巷口的轿子排了一长串,轿夫们在墙根下蹲着吃茶,等着自家老爷尽兴而归。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秀才仰头看着“尚义坊”三个大字,对身边的同窗感慨道:“文先生真是我们苏州的大恩人。”

同窗点头:“刘先生也是,没有他们上书,这白粮还不知道要徵到什么时候。”

旁边一个穿着旧棉袍的青年人听到,接了一句:“天子圣明,要不是天子准了,文先生上书有什么用?”

中年秀才看了他一眼道:“天子身边还是有小人的,这些小人打压我苏州的纺织业。”

四周的几个读书人脸色都难看起来,其中一人道:“白粮免了是好事。但这点好处,跟天津卫那边比算什么?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一年从我们江南赚走几百万两,谁看见了?北方大兴纺织业,津布满天下卖,我们江南的布卖不动了,谁管了?”另一个穿着锦衣的读书人冷笑道:“天子免白粮,不过是在我们头上拔了一根刺。他在我们身上割的肉,比这根刺大得多。”

另一个中年读书人语气平淡:“所以不要被这些小恩小惠给迷惑了,自从朝廷实行新政以来,就一直在吸我江南之血,扬州七年上交朝廷2000多万两,已不复往日繁华,我苏州更是有大量的纺织布破产,号称天堂的苏杭,现在乞丐遍地,这就是新政的恶果。

免白粮是文震孟丶刘宗周请的愿,不是天子发的善心。这个道理我们一定要明白,更要让江南的百姓明白。”

四周的青年读书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窗外的鞭炮声更响了,烟雾弥漫在巷子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就这么点蝇头小利,想让江南改变立场,想都不要想,除非朝廷把新政给废除。

崇祯元年(1627年)三月十七日,紫禁城,乾清宫。

开春之后,奏摺像雪片一样飞进紫禁城。朱由检面前的长案上堆了高高两摞,左边是批完的,右边是待批的,批完今天的,明天还会送来一大堆,这些都是参奏徐光启。

好像突然之间,徐光启成为了大奸大恶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这也算是拔高了徐光启的待遇,他现在不过是个三品的顺天府尹,待遇却和严嵩,9000岁魏忠贤一样,还没权倾朝野就被人口诛笔伐。

戚盘宗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奏摺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右侧那摞的最上面,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朱由检道:“念一本来听听。”

戚盘宗接过奏摺,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钦天监监正何雒书上奏——今春气候异常,旱象初显,乃是朝廷有奸臣当道,上苍震怒降下灾祸。天子当诛锄奸佞,以顺天意,如此气候方能恢复正常……”朱由检严肃起来了,比起参奏的内容,他更担心的是今年开春的春旱,他待在紫禁城对气候不大了解,却没想到北方冬季少雪,开春就要闹春旱了。

正经的事情不关心,就知道玩党争。

朱由检摇头道:“又来这套。天人感应,派个人去问他,大明这么大地方,哪年没有几个省闹旱灾?要是按他的说法,哪年的旱灾都是因为朝廷有奸臣,那朝廷的奸臣未免也太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道:“你去问他,朕除了奸臣,旱灾照旧,朕诛他九族,他敢不敢赌?”

戚盘宗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由检摆摆手:“他要是怕了,不敢赌,就替朕训斥他一顿。钦天监的差事是观天象丶推算历法,不是替朝廷判断谁是奸臣。让他回去好好教学生,朝政不是他能玩明白的。”

“让他多培养一些。朕打算扩编钦天监,以后每个行省,每个府都要有。”

这个奏本提醒了他,要建立一个天气预报系统,虽然只能事后记录,但也总比他待在京城瞎猜的要好,有这些数据在,也能更好地确定地方上的灾情,防止那些官员欺上瞒下。

戚盘宗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乾清宫。

王化贞拿起一本奏本念道:“顺天府尹徐光启,背叛朝廷,私拜景教,取教名『保禄』”

朱由检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王化贞马上道:“这是礼部给事中周士朴的摺子。说徐光启欺师灭祖,应予罢官审讯。”朱由检道:“我大明的官员又有多少求神拜佛的,是不是都要罢官?拿这奏本去烧掉。”

王化贞又拿起一本道:“刑部郎中陈新甲奏——徐光启乃西洋间谍,窃取天朝文明成果,输往海外。天下除我天朝之外,哪有文明,现在西洋人战舰居然来我大明,必然是徐光启等人泄露了我大明的文明技术,导致西洋人的技术突飞猛进,制造的海船来到我大明。

朝廷应该收押严审徐光启等人,阻止天朝文明外泄。”

朱由检看完笑问道:“还有什么参奏的奏本?”

王化贞拿起一堆奏本道:“这几本是参奏顺天府尹家中黄狗长了角,有麒麟之相,徐光启其志不小,朝廷需派锦衣卫调查一番。”

朱由检气笑了,真当他不看史书,不知道这是狄青的典故。

朱由检把那摞奏摺推开对曹化淳说:“去请首辅来。”

没过多久熊廷弼来到乾清宫,躬身行礼:“臣熊廷弼,参见陛下。”

“平身!”

而后朱由检指着案上那堆参奏徐光启的摺子,语气不咸不淡:“首辅,新年才过了不到两个月,这么多人上摺子参顺天府尹,什么荒诞的理由都有。内阁是什么意见?”

熊廷弼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说:“陛下,新政已初显成效。您登基不过半年,废除了多项积弊,朝廷上下无不称颂。

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太激进总是不好,何不停停脚步,让大夥喘口气,也好让新政的成果沉淀沉淀,经得起时间的检验。”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熊廷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失望。

过了片刻,朱由检开了口,每个字都带着刺:“你当了几十年的熊蛮子,现在倒开始稳重了。朕让你拟定废除马政的章程,几个月了,拟不出来。废除马户容易,那上千万亩马场的地不好办了,是吧!

你熊蛮子也知道烫手,不愿意往前推,熊蛮子,你啃了大半辈子硬骨头,现在想吃软馒头了?”

熊廷弼的脸色变了一瞬。

这是朱由检对熊廷弼最不满意的地方,新年之后,内阁着手废除马政,前面的工作都很顺利。

去年朝廷税收大增,折马银每年四十多万两的缺口,朝廷完全扛得住。

太仆寺在辽东也建了五个马场,存栏战马上万匹,比分散在各地马户手里的马更可靠,马户的负担解除了,百姓拍手称快。

但接下来的事就推进不下去了。太仆寺和御马监在顺天府丶保定府丶河间府等地有将近四百万亩草场,加上陕西丶山西等地的边镇牧地,总计超过一千三百万亩。

经过大明士绅两百多年的蚕食,这些草场十成里剩不到一成,全被当地的地主士绅占去了耕种。

朝廷每年只能收到象徵性的“牧地银”“草场租”,一亩地几文钱,还不够买一碗茶。

现在朝廷要废除马政了,理论上这些草场应该收归朝廷,重新分配。但谁去收?谁敢去收?那些占了草场的大户,哪一家不是经营了上百年,关系盘根错节?

熊廷弼在内阁磨了几个月,拿不出一个章程。熊廷弼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道:“陛下,此事急不得。”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朕知道你们这些官员的想法。去年朝廷终于扭亏为盈了,辽东也快平定了,天下要太平了,你们想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觉得变法变到这里就够了,该收手了。最好能把已经变了的东西再变回去。”

朱由检加重语气严厉道:“朕可以告诉你们,不要妄想。接下来朝廷遇到的困难,只会比你们想的更严重。

谁要是想罢黜新法,朕把话放在这里,朝廷再出现亏空,朕不会出一文钱内帑。

朕会把那些大户的家产抄了来填补亏空,这些大户不是舍不得田地,那好,朕让他们连家都没有,也让他们尝一尝那些流民的待遇。”

朱由检盯着熊廷弼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首辅可以把这些话传出去,大家可以看看,看朕是不是真能说到做到?”

熊廷弼的后背有些发凉,这位天子不是在吓唬他,是认真的,大明上百年来就没有比这位皇帝更好斗的了,他连上战场都敢上,哪里还怕这些手段?

熊廷弼躬身,声音有些发涩:“臣,明白。”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熊廷弼退出了乾清宫,走到殿外才发觉后背的汗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不会太平。

lt;sc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gt;lt;/s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