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不想变法,腾出位置(2 / 2)

张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卧子,你这个想法很有见地。我打算把它写进殿试的策论里,你看可行?”

陈子龙拱手笑道:“小弟只是提个想法,兄长觉得有用,尽管写。祝兄长殿试大捷,高中状元。”张溥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状元不敢想,能进二甲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排在400多位,所以的确没什么信心。

夏允彝和陈子龙坐了片刻,起身告辞道:“不打扰两位兄长备考了。”

张溥送到门口。

三月十九日,紫禁城,中极殿。

殿内金碧辉煌,四百四十五名新科进士身着崭新的青袍,头戴三枝九叶冠,按籍贯分列两厢,从殿内一直排到了殿门外。

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旁边是三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九卿,满朝朱紫,肃然列坐。

“学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四百多人齐声行礼,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朱由检抬了抬手:“平身。今日殿试,题目由朕出。很简单,你们各自写一写,在自己的家乡看到了哪些苛政,所思所想,以及如何改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必避讳,不必粉饰。朕要听实话。”

熊廷弼,赵南星,崔呈秀等人听到天子之话眉头紧皱,乾清宫的事情经过了一天的发酵,几乎传遍了整个六部,大家都知道天子和首辅因为变法的事起了争执。

并且那句朝廷再出现亏空,天子就拿大户填亏空也传出来了,通过这里大家都能感受到天子变法意志的坚定呐。但这样反而更让大家苦恼了。大部分的朝廷官员并不想改变现状,大家觉得外患也平定了,亏空也填了,就应该这样结束了,再推行新法,和所有人的利益都不符,偏偏天子就是要这样强硬的,让所有人都感觉为难了。

进士们低头领旨,各自回到座位上。有人磨墨铺纸,有人提笔沉吟,有人已经开始落笔。

这个题目并不出人意料。前两次会试的策论题目都围绕着变法,殿试的题目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甚至可以说,这都是开卷考试了,在开考之前,这批进士就在到处查找变法的资料。

但“写家乡的苛政”这个角度,还是让不少人心里打鼓,写深了,得罪人,写浅了,天子不满意,分寸很难拿捏。

韦煊是第一个下笔的,全是推广红薯丶玉米丶土豆的具体办法,每个县要设立土豆丶红薯丶玉米的农官,各县制定考核标准,要考核三种作物的推广情况等等。

杜含辉写的是水利,这些年陕西的气候已经开始异常了,一年丰收,一年平收,一年撂荒,他认为主要原因是这几十年来朝廷荒废了水利设施建设。

他在策论里一口气写了十条兴修水利的措施,从勘察地形到招募民夫,从资金筹措到工期安排,条条有据。

张溥铺开纸,蘸饱墨,沉吟片刻,落笔写了四个字——“松江开海策”。然后一路写下去,从江南市镇凋敝的现状写起,到海贸之利,到设关开港的具体方案,再到关税之入可充国用丶江南之货可销海外,洋洋洒洒数千字,收尾时写了一句:“南北之利既合,则南北之心亦合。陛下不必北重而南轻,江南亦不必离心离德。”

朱由检从御座上站起来,在进士们的座位间缓步穿行。他走到韦煊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每亩可收千斤”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熊廷弼坐在御座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苦笑,天子的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那些反对变法丶主张回到老路上的举子,在会试的时候就被刷掉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四百四十五人,不管心里赞成还是反对,在卷面上都必须赞成变法,科举是入仕的门票,没人愿意把门票撕了。更让他无奈的是,在和天子争吵的第二天,乾清宫就要求内阁制定官员告老还乡的政策,七品官员,六十岁告老还乡,五品官员,六十五岁告老还乡。

在大明朝,超过这年岁的官员,为数不少,天子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不想变法那就回家养老,给新人腾位置,尤其是这届进士数量多了上百人,让这份警告的意味变得更浓。

三月二十一日,科举放榜。

贡院外的公告墙前人头攒动,比会试放榜时更加拥挤,红纸上写着今科殿试的名次,从第一甲第一名往下,密密麻麻,墨迹未乾。

韦煊——第一甲第一名,高中状元。杜含辉——第一甲第二名,高中榜眼。张溥——第一甲第三名,高中探花。

张采的名次在二甲,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同乡看到他的名字,纷纷羡慕道“恭喜”。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陕西人中了状元,陕西人中了榜眼,苏州人中了探花。有人拍手叫好,有人酸溜溜地说“天子照顾西北”,更多的人只是看个热闹。

礼部的衙役们忙着筹备琼林宴,在贡院东侧的空地上搭起了彩棚,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宴席设在贡院东侧的礼部宴宾厅。厅内摆了几十张长条桌,铺着白布,桌上摆着碗筷和酒杯。

新科进士们穿着簇新的进士袍,头戴三枝九叶冠,按名次入座。韦煊坐在首席,旁边是杜含辉,再旁边是张溥。

四菜一汤,其中一个是肉菜。肉菜是一盘金黄色的咸鱼肉,其余三个是素菜,炒白菜丶烩豆腐丶清炒萝卜丝,汤是海带汤。没有酒,每人面前一碗清茶。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新科进士们互相看了看,有人面露诧异,琼林宴虽然不像御宴那样奢华,但也不至于如此寒酸。

这四菜一汤在寻常百姓家都算不上丰盛,更何况是天子的恩荣宴。

礼部尚书黄立极站起来朗声道:“今年灾害严重,陕西大旱,山东蝗灾,各处百姓嗷嗷待哺。天子有令,一切从简。诸位都是国家栋梁,当体恤圣意,以百姓疾苦为念。这咸鱼肉,乃是天津卫捕鱼场的贡品,天子特赐。诸位请用。”

韦煊端起茶碗,站起来,对着黄立极拱了拱手,又对着在场的同科进士们举了举碗:“天子节俭,爱惜民力。我等深受皇恩,当以天下百姓为念。以茶代酒,敬诸位同科。”

说完一饮而尽。杜含辉紧跟其后,站起来也喝了一碗。陕西籍的进士们纷纷站起来,喝茶的喝茶,夹菜的夹菜,神色坦然。他们上次在乾清宫吃的就是四菜一汤,天子的简朴他们是见过的。

一些南方籍的进士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跟着举杯。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琼林宴变这样,成何体统”。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便不再说了。但更多的人在恭维:“天子圣德,节俭爱民,我等楷模。”

琼林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散了。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走出宴宾厅,有人还在议论四菜一汤,有人已经开始打听翰林院庶吉士的选拔,为自己未来的仕途做准备。

紫禁城,乾清宫。

三百多名乾清宫行走在殿前广场上,排成整齐的方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他们是天启六年第一批招募的乾清宫郎官,在宫中值守一年有余,批过奏摺,传过口谕,见过各省的灾报,也见过朝堂的争吵。

朱由检站在台阶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严肃道:“这一年多,你们陪朕批了无数奏摺,知道大明现在有多少问题。但坐在朝廷里批摺子,是看不到们所学所闻所见,带到地方上去,改变那些积弊。”

他顿了顿:“我等君臣相互激励,共同改变大明。”三百多人齐齐行礼:“臣定不让陛下失望!”

队列依次散开,他们各自带着行囊和任命文书奔赴顺天府各县。他们将担任各县六房的主管,以及一些新设的差事,这些都是推广新政的干将。

翌日,三月二十二日,乾清宫偏殿。

445名新科进士鱼贯而入,排着整齐的队伍,看到朱由检,行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检道:“无需多礼,你们从今天起,在乾清宫观政,为期半年。半年之后,全部下放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道:“朕不怕跟你们说明朕用人的习惯,朕觉得宰相必起于州县,猛将必发于行伍。想做清贵的京官,那就不要想宰执天下。

如果你们真想施展胸中的抱负,就必须到地方上去生根,必须有地方上的履历。半年之后,朕会把你们安排到各县去做事。政绩卓异的,朕优先提拔,跟那些蠹吏同流合污的,朕罢免不贷;默默无闻丶跟不上朕步伐的,朕也不会停下来等你们。”

殿内安静了片刻,445个年轻人齐齐躬身:“臣等定不让陛下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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