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大明,大漠,渖阳三种应对旱灾的方式(2 / 2)

船帆升起,海风灌满了帆布。岸上的人群挥着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海风吹散了。

李继业站在船舷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鸡笼城,眼圈有些泛红。

五年的汗水丶泥土丶烈日,都留在这座岛上了。

五月二十二日,京城,郭兴庄。

太阳像一口倒扣的铜锅,把热气扣在大地上,一丝风都没有。田埂上的草蔫头耷脑,路旁的柳树叶子卷成了筒,蝉趴在枝头死命地叫,越叫越热,越热越叫。

郭兴庄的地里,麦子比往年矮了半截,穗子也小,但好歹还活着。去岁冬天修的那些水渠起了作用,从上游引来的水虽然不多,但一垄一垄地浇过去,总算保住了这片麦子。

水渠还在往远处延伸。宋应星拿着水平仪在前面测距,郭有才跟在后面插标尺,农户们沿着标尺线一锹一锹地挖。挖到晌午,汗湿透了衣衫,没有人停下来。

官道上远远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新军军官,后面跟着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是朱由检,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穿官袍的人,个个面色发苦,走得气喘吁吁,袍角上沾满了尘土。

宋应星和郭有才远远看见,连忙跑过来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朱由检摆手:“不必多礼。你们做正事要紧。”

郭有才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几十个官员,品级还不低。他压低声音问:“陛下带这么多官员来,是要视察?”朱由检哼了一声,声音不小,故意让后面的人都听见:“朕是给你们带劳动力来了。他们都是关心百姓的,愿意为百姓出份力。

你看着安排,哪里缺挖渠的,让他们去挖;哪里需要提水的,让他们去推水车。让那些农户也歇一歇。”

身后那几十个官员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人是礼部的王绍徽丶李起元丶李思诚,还有驸马都尉柳祚昌,从开春到现在,京城滴雨未下,他们上了好几道摺子,说这是天人感应,是新法惹怒了上天,降下旱灾警示。

朱由检对这样的奏本像是留中不发,昨天又联名上奏,言辞恳切,说天子当亲率百官,设坛祈雨,以消天怒,但他们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杨鹤也上报奏本,三月,关中天赤如血,关中百姓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加之关中天灾加剧,波及二十六县,其中延安府灾情最为严重,宁夏,延绥镇两镇屯垦绝收,关中多地爆发贼寇,请求朝廷减免下粮,救济灾民。

朱由检批覆,减免关中夏粮,并且让关中各府县,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兴修水利。

朱由检批完摺子,忧心忡忡,即便他准备了几年,但面对明末的天灾,他依旧有点担心准备不足。

后就看到了这封祈雨的奏,怒火一下就冒出来了,再也压不住,朱由检把这些人全部召来,带到了郭兴庄。

“你们不是要祈雨吗?”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们毫不客气道:“大禹治水的时候,向老天爷祈祷了没有?大禹是靠自己的双手,带着百姓挖河修渠,才把黄河驯服的。你们真为百姓着想,就去挖水渠丶推水车。这边坐在庙宇当中,求老天爷降雨更有效果,好歹能救几亩粮食。”

他低头看了看他们的鞋,又看了看他们的衣服呵斥道:“你们这身打扮,哪里像是来做事的?找几身农夫的短衫短裤来给他们换上。”

郭有才忍着笑,让农户从村里拿来十几件乾净些的短褂和粗布裤。官员们互相看了看,无可奈何地跟着农户去了工具房。等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灰扑扑的短褂丶卷着裤腿丶赤脚踩在泥地上,手里拿着铁锹或扁担。

有人还抱着自己的官袍,叠得整整齐齐捧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叠成一团塞在田埂边的草垛底下。

王绍徽被分到了挖渠组。他握着铁锹,挖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手就被震得发麻,一刻钟之后。腰开始发酸。半个时辰后,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土里。

他内心哀嚎抱怨,充满了愤恨,自己的手是用来写文章的,是用来挖地的。

但他抬起头吃惊看到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一身短褂,正卷着裤腿在水渠上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挖得比他还起劲,一锹一锹,不紧不慢,很快就装满了一筐土。

王绍徽低头继续挖,不敢抱怨。

李起元被分到了水车组。他和几个官员一起推着水车的大木轮,一圈一圈地转。水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河水被一斗一斗地提上来,顺着木槽流进田里。开始时他还觉得新鲜,推了一刻钟,胳膊就酸了;推了半个时辰,腿也软了;推了一个时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的骨架都在嘎吱作响。

但李起元看到在田地的天子,没敢说话。

朱由检挖了一阵渠,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看了看天,又弯腰继续挖,与其坐在天坛祈雨,他还是更愿意在工地上挖土,好歹就是真能保住粮食。

察哈尔王庭。

六月的草原应该是绿色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大漠风光。

现在草只有脚背高,稀稀拉拉的,像秃子头上的头发。大片大片的草场变成了裸露的黄土地,风一吹就扬起尘土。羊群啃过的草根露在外面,风一吹,到处都是黄沙,原本肥沃的草场变荒芜,荒芜的草场直接戈壁化了。林丹汗骑在马上,勒住缰绳,望着这片枯黄的草场,面色比天色还阴沉。

今年草原又闹旱灾,今年察哈尔只有100多个孩童出生,其中一半已经被饿死了,这个季节都缺乏草料,到了冬季,牲口必然会大批的饿死。

“马青山回来了没有?”林丹汗转头问身边的儿子。

额泽苦笑道:“父汗,马青山回来了。但大明朝廷不肯见我们。

去年大明请我们围剿女真,我们没有出力,大明朝廷很生气,现在只肯按市价收我们的羊毛和牲口,赏赐没有了。”

林丹汗沉默了片刻。去年辽东大战,大明给了他几万两银子丶几万石粮食,还给了500支火枪,请他出兵牵制女真。

他顾忌唇亡齿寒的关系,打的是那些投靠女真的蒙古部落,抢了他们的牧场和牲口,壮大自己的实力。但并没有进入辽东女真人的地盘

他以为大明拿他没办法,没想到大明的报复来的这么快。

今年的旱灾比去年更严重,草场乾枯,牲口掉膘,部落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没有大明的赏赐,光靠卖羊毛和牲口,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他向西看,那边有永谢布部丶土默特部丶鄂尔多斯部,占据着河套平原的草场。那是整个大漠最肥美的地方,黄河灌溉,水草丰茂,从来没有旱灾。

大漠一般情况,活不下去就是向南入侵大明,只可惜这条路走不通了。

这两年大明改变了策略,面对投靠大明的部落,不是安排在边境警戒,这是直接拉到天津卫出海,他这位蒙古大汉即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联络不到这些部落了。不是没有部落想按照往年的习惯入侵大明,掠夺一些粮草度过这个灾年。

像顺义部落集结了36个中小部落,上万人马,想要和大明大战一场,劫掠一些货物。

结果上万骑兵直接在大同镇包饺子了,他带领5万骑兵想要去支援,但看到大同军火枪如林,根本不敢再南下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上万的蒙古部落被大明吞并了。

现在女真人他打不过。大明军队火器化了,比女真人还强悍,他也打不过。

林丹汗想了一想,乾脆向西讨伐那些更弱一些部落。

永谢布部丶土默特部丶鄂尔多斯部这些部落在宁夏附近,宁夏河套平原的草场一向是整个大漠最富裕的,占据了这块草场,察哈尔布就能恢复实力了。

林丹汗想清楚道:“本汗带兵去征讨永谢布丶土默特丶鄂尔多斯。你在王庭守着。”

额哲迟疑道:“父汗,大明那边会不会趁机——”

“大明不会。”林丹汗打断了他:“大明现在忙着救灾,没空管草原。女真人被打残了,也不敢动。本汗去打河套,最多三个月就回来。”

额哲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躬身应道:“遵命。”

林丹汗拨转马头,向着王庭方向驰去。马蹄踏在乾裂的草地上,扬起一溜黄尘。

辽东,渖阳。城外的庄稼一片枯黄。靠近河道的田里还泛着些绿色,河水能浇到的地方勉强保住了几成收成。

再离河远一些的地里,麦秆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倒,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皇太极看着这乾枯的麦穗攥在手里一搓,麦粒又小又瘪,有的只剩一层皮。

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石十两银子。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粮商手里也没货了,看着这几乎绝收的麦田,皇太极内心无比绝望。

阿济格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去年辽阳一仗打下来,八旗的元气伤了大半。努尔哈赤死了,岳托死了,正红旗丶镶红旗的兵力被全歼,剩下的几旗也缺粮缺饷。更要命的是,莽古尔泰在朝鲜拥兵自重,不肯把粮食运过来。

皇太极问了一句:“莽古尔泰还是不肯运粮?”

阿济格苦笑:“四哥要我们用蒙古骑兵去换。一个骑兵换十石粮。”

皇太极怒道:“朕早就劝过他,不要在朝鲜滥杀。朝鲜现在是我们唯一能弄到粮食的地方,杀得太狠,只会逼他们反。现在到处都是叛军,他的兵力全被拖住了,有脸找朕要兵。”

去年那场大战算是彻底打断了八旗的脊梁,现在八旗甚至不敢和明军野战,同时那场大战也让八旗的秋粮彻底泡汤。那场大战之后整个渖阳附近就陷入了绝望的饥荒。

好在女真人还有朝鲜这块领地,莽古尔泰输送了大量的粮食,勉强终于稳住了局面,虽然饿死了许多人,但八旗的主力还是存在的。

不过,努尔哈赤战死沙场。也带来了八旗的分裂,莽古尔泰认为自己占据朝鲜实力更强,又输送了大量的粮食,八旗各旗主应该选举自己为大汗。

但八旗的高层更看好皇太极。认为莽古尔泰太莽撞了,没脑子,根本不是大汗的人选,所以在这些八旗高层的支持下,皇太极在渖阳登基为大汗。

莽古尔泰在朝鲜知道这消息之后,勃然大怒,不再运输粮食到渖阳,要不是朝鲜现在烽火遍地,莽古尔泰也觉得自己很难压制朝鲜义军,他早在平壤自称大汗。“去大明议和的人也没消息了。”皇太极询问道。

阿济格叹口气道:“派去辽阳的使者,被沈飞斩了,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

皇太极望着南方,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明的作战意志很坚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大汗,北边传来消息,林丹汗带兵西征,去打永谢布部丶土默特部丶鄂尔多斯部了。”

皇太极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阿济格,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整顿八旗。我们去打察哈尔。”

阿济格愣了一下:“四哥,我们不去朝鲜?”

莽古尔泰这段时间就提议把八旗的主力集中在朝鲜,以朝鲜恢复实力,面对越来越强盛的大明军队,有不少八旗的高层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留在朝鲜是死路一条。”皇太极的语气果决道:“明朝的新军火器犀利,我们挡不住。再等下去,等他们把辽阳丶海州的城防修好,等他们把轨道铺过来,等他们把更多的火炮运到前线,我们连渖阳都守不住。

只有去大漠,这盘棋才能活。察哈尔的草场,察哈尔的牲口,察哈尔的人口,拿下他们,我们才有跟明朝谈判的本钱。只有大漠的广大天地才适合我八旗骑兵驰骋。”

阿济格明白了,躬身行礼:“臣弟这就去整顿兵马。”

lt;sc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gt;lt;/s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