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双眼睛因为常年熬夜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拿起一份奏摺,翻开,看了一眼落款,眉头就皱了起来。
“辽东总兵沈飞。”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道:“不愧是跟着陛下出来的,开口就是不一样。一要就是百万石粮食。”
赵南星从文书堆里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往上推了推,问道:“百万石粮食?他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渖阳方向女真人集结,他们或是想要进攻辽阳。而偏偏辽阳爆发旱灾,军户难以维持生计,沈总兵请朝廷拨粮赈济。”
大学士黄立极道:“女真人蠢蠢欲动,即将入侵,多些准备也是好的。”
崔呈秀苦笑一声:“幸亏天子有先见之明。今年二月,朝廷在关中买了六百万石粮食,储存在西安丶延安各府的常平仓里。这批粮食正好能支援西北三镇。要是没有这批粮食,朝廷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场旱灾。”
熊廷弼提笔在沈飞的奏摺上批了一行字——“同意运输一百万石粮食,着户部筹措,由海运转运辽东。”然后将奏摺放到一旁,贴上“已拟”的标签。
崔呈秀又拿起一份奏摺,翻了翻,叹了口气:“大同镇也遭了旱灾,请求朝廷赈济三十万石粮食。首辅,这样下去,朝廷怕是难以为继。要不……让天子先暂停官员俸禄的改革?”熊廷弼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天子的脾性你不知道?文思院的传俸官,今天正在裁撤。锦衣卫那边,天子也在想办法清理。这些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满城官员都在盯着。要是咱们内阁这时候上书让天子停手,你猜那些京官会把怨气撒在谁身上?”
崔呈秀不说话了。
赵南星接过话头:“锦衣卫不比文思院,文思院那些匠官,不过是些挂靠吃空饷的,裁了就裁了,翻不起什么浪。
锦衣卫有三万七千多人,大部分是功臣勋贵的后代,关系盘根错节。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熊廷弼苦笑道:“天子想了个法子。立功受赏的那些功臣后代,封了荣誉男爵丶子爵,朝廷不提供俸禄,但保障其政治地位。可以见官不拜,能直接向朝廷提意见,甚至能上达天听,这些人大部分不差那几个俸禄,这样就能省下一大笔开支。”
崔呈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锦衣卫三万多人,要是不发俸禄,光是京官的俸禄,哪怕改革之后,应该能控制在百万两以内。再加上十万京营整编为四个师的新军,军饷约在二百六十万到二百七十万之间,总计四百万两以内,朝廷还是撑得住的。”
新大学士黄立极听到这些谈话可谓是目瞪口呆呀,现在内阁都是这样的吗?
动不动就是新法新政。变化这么大。
熊廷弼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奏本上,那是陕西巡抚关于旱情的报告。
“今年天子已经说了,全面废除辽饷,现在陕西大旱,九边十三镇都需要朝廷赈济。再加上各地因乾旱减免的赋税,只怕今年大明朝廷依旧艰难得很。”
赵南星苦笑说:“首辅,您要往好处想。天子把金花银改成了四百万石粮食,储存在天津卫的常平仓里。再加上东宁的一百万石丶南洋的三百万石,朝廷手里多了八百万石粮食。要不是有这笔粮食,今年真不知道该怎么过。”熊廷弼也是松口气,原本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天子一个劲的往北方囤积粮食,但不管怎么样,算是给这场旱灾,来了一波及时雨了,没有这些粮食,大明朝廷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了。
内阁的大学士们一直忙到天色将暗才各自散去。
赵南星出了内阁的直房,沿着宫道走到午门,自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车夫是个老把式,见他出来,赶紧跳下车,掀开车帘。赵南星弯腰钻进车厢,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了一路的神。
马车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在一座三进的宅院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进士及第”的匾额,两盏灯笼已经点亮了,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赵南星进了门,换了家常衣服,洗了手脸,走到正厅。家里人已经摆好了晚饭,圆桌上铺着蓝布桌布,放着几碟小菜丶一盆米饭丶一盆汤。
赵南星询问道:“清衡还没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赵清衡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来,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他在文思院站了一整天,说了一天的话,嗓子都有点哑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王氏给儿子盛了一碗汤,心疼地说:“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乾清宫行走,怎么累成这样?”
赵南星哑然,小小的乾清宫行走,夫人怕是没见过司礼监的权势。
赵清衡喝了一口汤笑道:“累,但有意义。母亲,您知道吗?今天孩儿在文思院,罢免了五百多个吃空饷的,那些人啥都不会,连刨子怎么握都不知道,白领了朝廷十几年的俸禄。”
王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南星放下筷子看着儿子,语气平和:“你在天子身边做事,要时常劝劝天子。朝廷政务千头万绪,不可操之过急。”
赵清衡放下汤碗,看着父亲,目光带着一丝失望,他没想到名满天下的父亲会说这样的话。
“父亲,大明积弊遍地,就像一栋到处漏雨的房子。天子在里面缝缝补补,您们这些阁臣却总是拉后腿。朝廷刚有一点盈余,你们就想松口气,就想着废除新法丶恢复旧制。”
“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王氏呵斥道。
赵清衡满不在意,继续说:“本来就是。父亲您看看今年,福建旱了,直隶也旱了。关中更是大旱,流民遍地,饿殍载道。
您去年说的『盛世前夜』,现在还能说得出口吗?”
赵南星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
盛世前夜。他当时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是真心的。去年朝廷税收盈余,辽东大捷,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谁能想到今年老天爷翻脸不认人,一场大旱从陕西蔓延到山西,从山西蔓延到直隶,半个北方都在喊渴,现在大明上万里边疆烽火遍地,到处都是要赈济,要不是天子这些年积累了一些底子,朝廷真很难平稳度过这场大灾。
“吃饭吧。”赵南星说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
赵清衡也不再说了,低头吃饭。桌上的气氛沉默了片刻,王氏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儿子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丈夫碗里。
6月30日,京城。这一天,京城的官员们从内阁大学士到各部郎中,从翰林编修到六科给事中,都难以掩饰心中的期待和喜悦。
因为朝廷已经下了通知,六月份的俸禄,正式发银元。
让他们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俸禄改革的同时,朝廷还让每个人都填写了一份资料,在矿业钱庄开了一个帐户。从此以后,每个月的俸禄将直接打入这个帐户,不用再去户部支取,这倒是方便了很多。
当天晚上,大明的官员下了差,便急急忙忙的赶到了矿业钱庄总部。
很快矿业钱庄京城总号的门前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钱庄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拐了个弯,又延伸到下一道街口。
钱康站在钱庄二楼的窗户前,看着把三楼的准备一番,作为临时发放俸禄的地点,今天必须把所有人的俸禄都发出去。”
“是!”
窗口从十个增加到三十个,夥计们手脚麻利,验票丶记帐丶点钱丶封包,一气呵成。
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服的小官挤到窗口前,递上了自己前两天办好的存摺。
里面的夥计看了一眼,以后查找的资料,从抽屉里取出三块银元和五百文铜钱,用一张草纸包好,从窗口递出来。
“马行人,您的俸禄是三块半,现在我们矿业钱庄的汇率是一块银元抵1000铜钱。这是三块银元,五百文铜钱,您点好。”
小官接过纸包,手指微微发颤。他走到旁边,打开纸包,三块银元静静地躺在里面。银元是圆形的,比铜钱大一圈,正面铸着“天启通宝”四个字,背面是两条交叉的嘉禾纹。银元很新,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白光,边缘的齿纹整整齐齐。铜钱则是由100为一串串起来的,一共5串,他也没一个个的数,而是颠了颠,确定重量差不多。
看着这足额的俸禄,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这钱多。
而是因为这是他做官三年来,第一次足额领到俸禄。没有克扣,没有折色,没有搭给烂布丶糙米丶朽木。白花花的银元,沉甸甸地握在手里,实实在在。
他把银元揣进怀里,铜钱装进搭膊,转身走向街对面的卤肉铺子。片刻后,他提着一包卤猪头肉和一小坛黄酒,脚步轻快地穿过人群,消失在胡同口。
这一天,京城的肉铺丶酒铺丶杂货铺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三成。官员们拿到足额的俸禄,或多或少都改善了一下伙食。有人在胡同口买了只烧鸡,有人打了一壶好酒,有人给家里孩子买了半斤糖果。
京城的市井之间,多了一股淡淡的丶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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