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啊,”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凑过来,定西侯语调急切地说道:“您可是我们勋贵的领头人。一定要劝谏天子!勋贵可是大明的根基,改革再怎么改,也不能改到根基头上啊。”
“是啊是啊!”另一个更年轻一些的伯爵接话,他嗓门更大,好像故意要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见道:“继承爵位的只有一个,其他的儿子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吧!只给点钱财,要不了两代人就会沦落成普通百姓了。
我们好不容易给他们谋个锦衣卫的差事,现在天子说裁就要裁,这些子嗣怎么办,要看着他们成为普通的百姓?”
“我们家从成化年间就在锦衣卫挂了个千户,这是先祖在宁夏镇拼出来的爵位,我家先祖为朝廷立过功,流过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声音发颤,“现在说裁就裁,怎么对得起祖宗?”“还有我们家……”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不满的声音弥漫在整个大殿内。
张维贤放下茶碗,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围着他的众人:“天子已经说了,会给一个荣誉爵位。”
“荣誉爵位有个屁用!”定西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愤懑,“一点钱粮都不给,靠什么养活一家人?原本想着好歹有个锦衣卫的世袭官衔,哪怕只是个清闲的职位,也能领一份俸禄丶有个保底的收入。现在连这个都没了,荣誉爵位有什么用?空头衔罢了!”
“就是就是!”周围一片附和声,“空头衔能当饭吃吗?”
张维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去考学?天子在京城丶在天津卫丶在各地办了那么多学堂,西苑军校实在不行,让子弟去考军校,从排长做起,一刀一枪挣功名回来。我们勋贵以武立家,以武报国,这才是正途。连军校都不愿意去考,在这里抱怨清闲职位没了,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有人不服气地说:“英国公,您可是我们勋贵的领头人,怎么能站在那一边说这种话?”
张维贤看了那人一眼,硬气道:“我站在公理那一边。天子的俸禄改革,是为了朝廷能撑下去。你们想要职位,想要俸禄,可以,得有那个本事。要是连考个军校都不愿意,就别说什么『勋贵是大明的根基』这种话。”
那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维贤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内心无奈,勋贵彻底养废了,新政增加了10倍的官吏,即便是这样,他们都不愿意去考,去拼,他能怎么办?天子想要改革的决心如此之深,又岂是他能拉动得了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拖长的传唱:“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站起身来,整理衣冠,分列两排,那些世袭,千户,百户也站在绣凳前面。
朱由检从殿门走了进来,坐上御座。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个个低头不语。
朱由检环顾四周,看着这些老老少少的勋贵道:“朕这次招各位来,想来大家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朝廷的俸禄改革已经开始了。京城的官员全部发实饷,不再折色,不再拖欠。这对朝廷来说,开支巨大。”
朱由检却淡然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道:“开支大了,就要控制官员的数量。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些穿着锦衣卫官袍的人身上。
“锦衣卫光是在册的官校就超过了三万七千人。要是这三万七千人全领俸禄,朝廷一年的收入都不够填进去的。”殿内一片寂静。
果然,要拿锦衣卫开刀了。
“所以朕做了一个决定。”朱由检语气严肃道,“原本锦衣卫指挥使丶千户丶百户本就是弥补伯爵之后的爵位。
既然现在朝廷已经实行已经是五等爵位制了,朕决定,锦衣卫指挥使以上的,朕赐三等子爵;千户以上的,赐三等男爵;余下的全部赐勋爵,荣誉爵位,不领俸禄,但享受相应的政治地位。”
现在爵位制度是吊着九边十三镇将门支持新政的胡萝卜,不能烂大街,所以只能弄个荣誉爵位。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所有人都有点愤愤不平。
朱由检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然后继续说道:“朕还决定成立一个贵族院,由英国公担任院长。主要职责就是管理这些新晋的荣誉贵族。有什么意见,可以通过贵族院呈报给朕。勋爵可享受同秀才的待遇,见官不拜;男爵可享受同举人的待遇,地方官不得随意侵扰;官职考核时,优先提拔。这是朕给各位留的体面和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当然,如果有谁想建功立业,朕也欢迎,南洋正缺人手,需要人去做知县丶县丞丶巡检。去了就有实职,做得好就有升迁。朕欢迎各位子弟去南洋开拓。”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水被浇了一瓢油,彻底炸开了。
“陛下!”定西侯第一个站起来,拱手行礼道:“万万不可如此改革!锦衣卫世袭制度,是祖宗之法!优待功臣之后,是我大明的国策!我们这些勋贵可是朝廷的根基,您这样改革,伤了根基,万万不可啊!”
“是啊是啊!祖宗之法不可变!”
“我等世代忠良,为大明流血流汗,难道就落得这个下场?”“陛下三思啊!”
一时间,武英殿里像炸了锅一样,勋贵们好像也转了性,各个呼吁祖宗之法不可变,各个呼吁祖宗之法不可变,陛下弄的所谓的荣誉爵位,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各项待遇差了不说,还不能传至子孙后代,这算什么爵位!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种场面,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尤其是动到既得利益者的时候。
吵闹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殿顶了。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肃静!”
张维贤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陛说完!”
殿内慢慢安静下来,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人也坐了回去,虽然脸上还带着不甘,但至少不再吵了。
朱由检向张维贤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然后重新开口道:“朕知道诸位不容易。但朕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不愿意接受这个方案的,朕还有一个选择,不愿意接受这个方案的勋贵,可以加入新成立的漕运商社。”
“漕运商社?”所有人都能确定,肯定没有这样的商社,但只要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个所谓的商社和漕运有关,想到这里,不少人激动的脸都通红了。
朱由检认真道:“漕运每年运输四百万石漕粮。但诸位都知道,漕运的实际运力远远不止这个数。因为沿途的官员丶仓吏丶经纪丶牙行,大量夹带私货,漕运的实际运输量,超过了两千万石。这是一个巨大的产业,但也是一个被贪官污吏把持丶效率低下的产业。”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道:“朕打算仿照长芦盐场的例子,成立一个运河商社,官督商办,漕运全部设施折算成股份,加入运河商社。以后运河商社经营得好,大家就赚钱。经营得不好,大家一起赔。”
这也算是以毒攻毒了,用一个毒瘤解决另一个毒瘤。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春风解冻的河面一样,众人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运河商社,漕运的股份,那可是一块比锦衣卫俸禄肥十倍丶百倍的肉啊!
至于那些漕运的官员怎么办,我等勋贵管那些文官去死,别挡着我发财。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声音慷慨激昂道:“陛下忧国忧民,我等勋贵岂能在这里拉陛下的后腿!臣完全认可这次改革!谁反对,就是和我成国公府作对!”
定西侯也站了起来,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没错没错!我等勋贵乃是大明的根基,怎么可能不支持陛下的改革呢?谁敢反对陛下的改革,就是与我等所有勋贵为敌!”
“附议附议!”
“臣等全力支持!”
武英殿里的气氛瞬间逆转。刚才还满腹怨气的勋贵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红光满面,仿佛刚才什么反对的话都没说过。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运河商社的股份,自己能分到多少?
朱由检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朱纯臣:“这些年成国公府的公子朱继镒在皇家海贸商社做事,朕听说了,能力很强。朕就提议让他做运河商社的掌柜,如何?”
朱纯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道:“陛下能看中小儿,是小儿的福分!臣……臣替小儿谢陛下隆恩!”
其他人只能叹息了,他们心里清楚,运河商社掌柜的位置落到了朱家头上,谁争也没用。谁让人家成国公府一向是天子最坚定的支持者,谁让人家拍马屁拍得最快最响。
但至少,运河商社的股份,大家都有份。想到这里,众人心里又平衡了一些。消息传出去,比风还快。
锦衣卫改革的事,在京城官场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三万七千名在册的锦衣卫官校,最终被裁撤了九成多,十三人封了荣誉子爵,三十四人封了荣誉男爵,其余三万余人全部改为勋爵,享受同秀才的待遇。
俸禄不再发放,但政治地位保留,世袭千户,百户,破口大骂。但没办法,他们已经被上层的勋贵给出卖了,只能等着朝廷改革,看领到的股票够不够抵消日常的开销。
这场改革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推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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