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熊廷弼:我感觉老天爷在针对我(2 / 2)

通水帮的老大被打的怀疑人生了,一群断手断脚的人,怎么这么能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独臂汉子蹲下来拍着他的脸道:“以后纤夫的事,由我们漕帮来管。你再敢收他们一分钱,就不是断条胳膊的事了。”

通水帮从此销声匿迹,漕帮的名声开始在运河沿线传播开来。沧州丶德州丶临清丶济宁……每一个码头上都开始有了漕帮的影子。

他们教纤夫识字,给他们发药,帮他们写家书寄回老家,收的费用还低,每个月只要给一文钱就能加入漕帮,比起其他的帮派动不动三成以上,还什么事情都不管,漕帮帮他们治病,给他们争取权利,对其他运河上的帮派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而纤夫们从最开始的提防,到试探,到信任,再到主动加入,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崇祯元年九月二十五日,天津卫,成国公馆。

梅应卜丶徐友庆两人站在成国公馆的门前,守门的家丁通报进去之后,很快就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

穿过两进院子,走进一间宽敞的花厅,朱继镒站起身来,拱手笑道:“两位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分宾主落座之后,下人上了茶。朱继镒端起茶碗,他看了一眼梅应卜,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漕帮是什么帮派,有资格代表运河的纤夫?”

梅应卜道:“漕帮成立时间很短,也不过一个月,世子没听说过也正常。但我们已经取得了通州丶天津卫丶沧州丶德州丶临清丶济宁……镇江所有纤夫的委托,我们代表运河两岸六万纤夫与世子谈判。”

朱继镒吃惊无比,如果这个人没说谎,这个漕帮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吞并了运河两岸几十个帮派。

他压下震惊,放下茶碗:“那你们想谈什么?”

“第一,我们要求纤夫享受朝廷事业编的待遇,大部分纤夫都有伤病,需要运河商社设医所给他们治病。

第二,工钱要提升。现在拉一天活只有二十文,太少了,一个壮劳力,干着最苦的活,挣的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我们要求提升到五十文。”

朱继镒听完笑道:“五十文?你们知道五十文是什么概念吗?天津卫大部分工匠都没有这个工钱。”

“纤夫是体力活。”梅应卜毫不退让,“一个纤夫,拉着万斤重的大船,从通州走到临清,几百里路全靠肩膀和脊背。大部分纤夫干不到三十岁就浑身是病,腰坏了丶膝盖坏了丶肺也坏了。不拿这个数,连给他们治病都治不起。”

朱继镒靠在椅背上道:“你们现在代表纤夫谈判,那我就再商言商,五十文太高了,运河商社还没有开始营业,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给纤夫发工钱,我来算一笔帐。”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人一天五十文,一个月算下来是一两五的银子,6万人,每个月就是9万两银子,一年就是108万两,你去天津卫股票市场去看看,有几个商社一年的利润能超过百万两,给你们这个工钱,我运河商社就不用赚钱了,直接给你们纤夫打工算了。”

徐有庆笑道:“朱世子,谈判有来有往。如果光讲利润,天子何不直接让商社单独做?既然定了官督商办,就是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

纤夫是运河上最基础的一环,如果连他们都养不活,运河还能跑得动吗?天子的态度,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朱继镒沉默了一会儿,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漕帮是谁的手下了。

“好吧,我退一步。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按日结四十文一天,做一天事给一天钱,其他的事情我们运河商不管。

第二,按月结每个月九钱银子,我不是小气,运河到了十月末,沧州以北就结冰了,到来年三月才化冻。这四个月没有活干,商社也不需要人拉纤。按月结的话,你们每个月都拿钱,但平均到一年里,数额自然比日结低一些。”

梅应卜和徐友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低声商议了几句,最后梅应卜抬起头道:“我们选按月结,九钱就九钱,但要有编制,要有工伤保险。”

朱继镒点了点头:“要编制,要工伤保险,这又是一份开支,那我也要提我的要求了:现在的6万纤夫还是太多了,商社最多只要五万人。多余的,只能转岗或者裁撤。

只有这样,运河商社才能对得起股东,才能赚到钱。如果赚不到钱,大家都没饭吃。”

梅应卜虽然有些为难,但他也知道,朱继镒说的是实话,只有人少了才能多分钱。

“这份谈判结果,我们带回去跟各码头的人商量。”

崇祯元年十月十五日。

天津卫股票交易所,运河商社的股票正式挂牌上市。

那天交易所门前排起了长队,从大沽口一直排到东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头。来的人不仅有天津卫本地的商人丶士绅丶工匠,还有从京城丶通州丶河间府甚至山东德州连夜赶来的。有人带着银票,有人用马车拉着银元,钱财动人心,多股劫匪在天津为抢劫这些想要购买股票的士绅,一时间整个天津卫恶性事件频发。

这逼得卢象升加大了天津卫巡检数量,在每个街道上都安排一个巡检站,只要有抢劫事件发生,发现的巡检立刻吹响哨子,四面八方的巡检就会包围而来,严打几次之后,天津卫的秩序才恢复正常。

运河商社的股票,每股定价十两银子。但没人觉得贵,相反,所有人都觉得太便宜了,那可是运河啊!从杭州到京城,三千里的黄金水道,每年上千万石的货物往来,漕粮丶漕盐丶漕布丶漕瓷器,什么不是从运河走的?运河商社的潜在利润,大得没法估算。

放出去十万股股票,在开盘不到一个时辰之内就被抢购一空。一百万两银子被锁进了运河商社的银库,而持有股票的人在交易站里奔走相告丶击掌相庆。

更让人惊叹的还在后面,运河商社的股价在接下来的五天里一路飙升,每天都是涨停板,几天时间,股价从十两涨到十一两,从十五两涨到十六两五两,从十八两涨到二十两,七天翻了一倍,但即便这样,上涨的趋势依旧没停止。

有人卖出了手里的股票,攥着一把银票,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没买着,捶胸顿足。

更多的人选择死死攥着手里的股票,不卖,他们要等,等运河商社正式运营,等运河商社分红的那一天。

天津卫所有的茶馆丶酒楼丶饭铺里,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运河商社的掌柜是谁?”

“据说是成国公府的大公子,朱继镒。”

“哦?成国公府的?那后台硬啊。”

“硬不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运河商社能赚钱。你看长芦盐场,当年五百万两的底子,现在值多少?翻了好几倍了。运河商社的底子比长芦盐场还厚,你说以后能值多少?”“那倒也是……”

有人端着茶碗,目光穿过窗户,落在交易所方向那些攒动的人头上,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能凑出多少银子,去抢下一批放出的股份。

天津卫,成国公馆。

朱继镒站在书房里,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运河地图发呆。地图上,从杭州到京城的三千里水路被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闸口丶每一个码头丶每一个重要的驿站都写着一行小字。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写道:“通州至天津段,闸口淤积严重,需清淤拓宽。”

笔尖停在纸上,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运河官吏全罢黜,考核之后再上岗。”

他深知运河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地头蛇是如何贪污腐败的,甚至成国公府也牵涉其中,但现在运河有自家的股份,可不能让这些蛀虫给贪了,所以他打算先罢免八成运河的管理小吏,来个杀鸡儆猴,剩下的人将逐步淘汰,另用新人。

崇祯元年十二月二十日,紫禁城,内阁值房。

又是一年年终。内阁里堆积如山的帐册几乎把桌子都埋住了。熊廷弼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总册。

大学士崔呈秀坐在他对面,翻着一本簿册逐项汇报导:“今年各府关税丶商税,总计二百二十三万两。”

熊廷弼抬起头:“去年多少?”

“去年……二百七十多万两。”“降了五十万?”熊廷弼皱眉头道。

“首辅忘了,运河商社成立了。”崔呈秀苦笑着解释道:“运河上原有的七道关卡全部撤销了,光这一项,就少了四十多万两的关税。”

熊廷弼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改制之后还没理顺,朝廷在运河上市的股票还没分红,反而先亏了40万。”

崔呈秀没在意熊廷弼的抱怨,继续翻册子:“盐税,二百九十五万两。”

熊廷弼的脸色更加难看道:“又降低了五十多万两?扬州知府倪文焕干什么吃的?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换人,从他管理盐税以来,已经少收150万两了。”

“长芦盐场的产能今年超过了两亿斤,几乎完全占据了北方市场。扬州那边的盐商这几年倒闭了大半,已经刮不动了,扬州的盐税自然就少了。”崔呈秀马上为自己的小弟解释道。

赵南星无奈道:“此事倒也不怪扬州,是他们支持了朝廷度过最危难的时刻,现在倒也正常,往好的方向想,这两年盐的价格降下来了,百姓也没再抱怨朝廷。”

崔呈秀无奈道:“本来不会下降的这么快,但长芦盐场今年还是没分红。”

“又是没分红?”熊廷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恼火。

“杨鹤说他改造盐田还没完成,等改造好了,产能能提高十倍,到时候再分。所以大家只能忍着。”

熊廷弼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长芦盐场没分红,但朝廷在长芦盐场的股份,这几年在市场上已经涨了好几倍了,只是帐面上的涨价,终究没落到口袋里,他也不敢轻易的卖掉长芦盐场的股份。

崔呈秀接着念:“天津卫市舶司税,一百八十二万两。天津卫商税,七十五万两。顺天府商税,八十万两。矿业钱庄铸币税四百五十万两。”他抬起头:“今年朝廷总计收税,一千三百零五万两。”

熊廷弼停下手里的笔,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弛:“比去年少了一些,但差距不大。今年北方旱灾丶南方洪涝,还能收这么多,算是不错了。”

崔呈秀没有停,继续翻开支出册:“今年京城俸禄改革,全部发银子,各级官吏一共支了一百三十一万两。九边十三镇军饷三百七十万两,因为关中乾旱,朝廷向固原丶宁夏丶延绥三镇补充粮食150万石,值七十五万两,关中粮食补充一百七十五万两,天津卫常平仓粮运费20万两。

编练新军第二师,两个师共计花费一百三十万两。辽东丶蓟镇丶宣府丶大同四镇补足粮草二百五十万石,购粮费用一百二十五万两,运费二十五万两,共计一百五十万两。

辽饷二十二万两,旧京营军饷三十万两,浙江赈灾三十万两,赣南赈灾二十万两,黄河工程一百万两,”

他合上册子:“崇祯元年开支:一千二百五十三万两。”

熊廷弼的目光在“一千二百五十三万”和“一千三百零五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无奈道:“结余五十二万两。”

这数字远远低于了他的想像,主要增长在两块,一块是京官俸禄的开支,一块则是新军的开支,一个师的新军每年开支六十五万两,京城编练5支这样的新军,那就是300多万两。

花费银子太高了,想降低也可以,天子给了解决的方法,学习辽东,给每个士兵分50亩土地,这更加不可能了,10万新军要500万亩土地,朝廷到哪里去找这500万亩土地?

赵南星宽慰道:“虽然不多,但终归是结余了。以前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帐上都是亏空,看着就让人睡不着觉。”

熊廷弼却没有松口气,他摇了摇了头:“你们别忘了,天子打算在崇祯二年再次讨伐渖阳,彻底歼灭女真人。这一战光是粮草就要准备三百万石,火炮丶火枪丶弹药丶器械的支出不会比辽阳之战少,那一次花了四百五十一万两抚恤犒赏,这一次不会少。五十二万两的结余,够干什么?”

崔呈秀苦笑道:“今年天子的改革力度太大了。辽饷废了,折马银也没了,朝廷的税收源头少了好几处。能收上来一千三百多万两,已经是不容易了。但开支也大,改革的成本丶战争的准备丶灾区的赈济……处处都是无底洞。”赵南星宽慰道:“首辅,你也要往好处想。辽东战局已经扭转了,只要再攻破渖阳,彻底消灭女真人的主力,北方的军费就能降下来。到时候,朝廷的负担会轻很多。”

熊廷弼沉默良久,把桌上的帐册一本一本合上,摞好,放在桌角。

“五十二万两。”他无奈道:“这点银钱远远不够发动一场辽东之战,而看天子的态度,那是不打算让内帑出,大家不要忘记,上次辽东之战钱粮是来自晋商,这次又会是谁付出代价?”

他觉得老天爷这是在针对他,自己刚当首辅,就迎来如此大的下马威,九边十三镇一大半都遭受旱灾,朝廷为了给这些边镇补全粮草,花费了300多万两,这笔开支直接把朝廷的结余给吞光了。

赵南星和崔呈秀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天子已经说过,朝廷若再出现亏空,他就要抄大户的家来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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