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允升马上解释道:“陛下,臣已经判得比原先轻了。按照《大明律》,造反之人本应判凌迟处死,父子两代斩首,妻女没为官奴。臣改判斩首,已是酌情从宽。”朱由检不听这解释,冷着脸:“关中百姓造反,是因为吃不饱饭。朝廷收了他们的税,却没能满足他们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你们这些当官的还有什么脸面重罚他们?”
乔允升还想解释,左都御史曹于汴已经拱手劝道:“陛下,去年朝廷已经减免了关中夏粮秋粮,还拨了赈灾银子。那王二却还要造反,显然是脑后长反骨之辈,若不严惩,恐怕各地效仿。”
朱由检满脸嘲讽道:“朝廷减免了夏粮,秋粮,关中的士绅也跟着减免地租了吗?五成地租,他们收的比朝廷还狠。
百姓如果能活下去,为什么要拿命造反?
你们这些人吃的是民脂民膏,逼得百姓造反,还要处死他们,你们怎么有脸判这个案子?”
三人都沉默了,在他们看来这已经判的很轻了,没想到天子还不满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由检严肃道:“王二及同夥,改判流放棉兰岛。”
三人只能叩首道:“臣等遵旨。”
三人退下后,朱由检又翻开下一份奏本,是杨鹤从关中发来的。
杨鹤说今年关中旱情仍在持续,请求朝廷减免夏粮,并再拨一笔钱修水利。
朱由检同意了,拨了三十万两。
他想了一想,又提笔写了几条额外的政策:第一,关中实行粮食统销统购,以五钱银子购买士绅余粮,严禁任何人把粮食运出关中,运进关中的粮食朝廷给予补贴。第二,强制规定今年关中地租不得超过两成五,超过的地租一概不予承认,农户有权拒绝缴纳,各地州县官府不得支持超过这一标准的地租收缴。如果有人告到官府,官员必须受理,保护农户拿回多交的粮食。
批覆完毕,乾清宫行走将奏本送到内阁。
首辅熊廷弼丶次辅崔呈秀丶黄立极三人看了一遍,脸色各异。
减免夏粮丶拨银修渠倒也罢了,但统销统购和强制两成五地租这两条,等于直接动了关中的士绅利益,但想到关中现在的情况,乾旱已经超过三年了,朝廷不断的移民,灾民依旧不断的涌现。三人各自交换意见,最终没有反对,还是发了出去。
但圣旨一下,京城官场炸了锅。前面的减免夏粮和拨银修渠,大家都赞成。但后面两条,粮食统销统购,直接掐断了关中士绅高价卖粮的路,地租两成五,更是在挖士绅的根基。
现在直隶士绅地主的地租就超不过三成,交完朝廷的税之后,留在自己手里就没几个钱了,现在大量的士绅被迫出售土地,天子想把这个政策扩张到关中,下一步是不是会扩张到整个大明,一定要彻底阻止天子这可怕的想法。
关中士绅意见最大,他们去年就没赚到什么钱,今年好不容易粮价涨上来了,本以为能补回一些损失,结果朝廷一道令下,只能以五钱银子一石的低价卖给官府,市价至少一两多,一万石粮食就亏一万多两银子。
关中籍的官员率先跳出来,纷纷上疏反对统销统购政策。他们不敢直接骂天子,就把矛头对准了内阁,骂熊廷弼是湖广人,不懂关中民情。
其他行省的官员也担心这个政策会推广到自己头上,于是雪片般的奏本涌进了通政司,都是弹劾内阁的,说他“阿谀逢迎”
“有失首辅体统”
说统销统购是“与民争利”“盘剥乡绅”。
钱龙锡等东林党人更是推波助澜,一时间好像整个朝堂都在反对这条政策。五月初三十日,皇极殿,大朝会。
朱由检登基之后,认为三日一次大朝会太耗费精力,于是改成了每月十五丶三十各开一次。
今天是五月三十,正好赶上大朝会。
皇极殿内,文武百官齐齐列班,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堂官,从都察院御史到五军都督府勋贵,黑压压站了满殿。
“升朝——”
曹化淳道:“百官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抬了抬手:“平身。”
曹化淳继续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立刻有官员出列参奏熊廷弼,说的还是那套,统销统购害民,首辅失职。接着第二个丶第三个丶第四个,轮流上前,把熊廷弼骂得狗血淋头,语气一个比一个激烈,措辞翻来覆去却都差不多。
朱由检一直没开口,等第五个人参奏完毕,他才抬手制止道:“朕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关中的事。这样吧,一个一个说太麻烦了。朕来说,你们答是和否,这样也能提升一下效率。”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还在迟疑,朱由检却只当他们答应下来。“第一件,关中继续乾旱,有的地方甚至连旱三年,朝廷要不要救济?”
文震孟第一个出列道:“朝廷税收取之于民,当然要用之于民。关中受灾,朝廷自然应该救济百姓,这是朝廷最基本的责任。”
其他官员纷纷附议,谁也不愿在“救济灾民”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落下话柄。
“好,第一个共识达成了。”
朱由检继续道:“第二件,救灾需要粮食,朝廷已经拨了两次粮,但关中偏僻,大部分还是得靠本地供应。所以,朝廷禁止粮食流出关中,统销统购,以五钱购买粮食,同时给运进关中的粮食一定补贴,这个政策,大家同意不同意?”
这问题被朱由检拆成了选择题,只有“是”与“否”两个选项。
众人相顾无言,若说不同意,等于反对朝廷救灾,这个骂名谁也担不起。
于是他们也只能拱手道:“臣等同意。”
薛国观站了出来道:“陛下,臣并非不同意救灾,只是不同意朝廷统销统购。统购价低,有盘剥关中士绅之嫌。”
朱由检的脸色冷下来道:“盘剥士绅?朝廷徵收粮食税,每石折银两钱五分。现在统销统购给士绅五钱一石,比朝廷正常徵收的价格翻了一倍,这也叫盘剥?”
去年朝廷减免了夏粮秋粮,关中的地主士绅有几个人减免了地租?
朝廷减免的税,全都进了他们的腰包。你们这些陕西籍的官员,究竟站在普通百姓一边,还是站在士绅一边?关中百姓快饿死了,士绅高价囤粮从中牟利,盘剥的是乡亲的血,你们不觉得羞耻吗?”
薛国观听到这话羞愧无比,无言以对。
钱龙锡马上站了出来道:“陛下,统销统购有掠民之财的嫌疑啊。粮食买卖应当随行就市,朝廷不该强行定价。”
朱由检看着他:“随行就市?现在关中市面上的粮价是多少?一两多银子一石。百姓买得起吗?随行就市的结果就是百姓饿死,士绅发财。
朕以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权利是活下去。活都活不下去了,百姓为了保命做任何事情,旁人都无可指责。
现在关中百姓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你们这些吃着民脂民膏的官员,不关心这一点,反倒心疼自己的财产有没有受损?”
他转向身边的起居注官:“把今天所有官员的发言全部如实记录,然后把记录送给京城各大报刊,让天下人都来评评理,究竟是人命重要还是钱重要,究竟是百姓重要还是自家的利益重要?”
起居注官起身道:“臣遵旨。”
钱龙锡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话。
其他官员也惊愕无比,起居注原本是用来限制大明皇帝一言一行的。
就没想到当今天子,另辟蹊径,居然用起居住来限制他们了。
但想到天子已经不止一次用他们的打法来对付他们了,他们也只能无奈叹息,天子太懂他们了,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明明起居注官就坐在大殿旁,低头书写,但大殿的文武百官却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谁也不敢轻易出声,殿内安静了整整几个呼吸,无人再敢出列。
朱由检扫视了一圈:“看来大家没话说了。好,现在朕来说,反对统销统购的,站到大殿左边去。”
他顿了顿,“起居注官,把站到左边的人全部记下来。”
殿内没有人动,几个本来想迈步的官员看到这一情形,脚步又悄悄收了回来。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到左边去。
朱由检点了点头:“好,现在朝中官员全票通过了统销统购政策。这是朝廷上下所有人的共同意志。若有人违反,就是违反朝廷全体的意志,朕必将严惩不贷。”
文武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声音中带着无可奈何,天子用起居注官,逼着他们不敢发声,现在又想用所谓朝堂的意志,让他们事后不能反悔。
百官鱼贯退出皇极殿,走出殿门时,有人脸色铁青,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快步离去。
张维贤和朱纯臣走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张维贤低声笑了一声:“还想跟天子争?他们哪斗得过天子?”
熊廷弼走在最后,他步子轻松,这段时间郁闷之气全消,不管他对当今天子有多少不满,但不得不承认一点,天子有事是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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