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办?”齐少光痛苦道:“粮食快被我们卖完了。现在要纠察,哪怕只查天启七年到现在的,我们也经不起查啊。要不……想办法向大户购买粮食来填充?”
晏子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颓然:“哪还有粮食。外面的粮价已经涨到二两一石了,那些大户哪个肯便宜卖给我们?四万两银子,我们几个人全部家当搭进去也凑不够。”
捕头王茂在旁边听着,这时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县尊,要不……咱们乾脆放一把火,来个死无对证?”
晏子宾猛地转头看他,目光骤然锐利道:“放火?这法子太粗糙了。朝廷又不是傻子,给我们这一个月时间是让我们平帐的,不是让我们毁尸灭迹的。烧粮仓?我们这边火刚起。陕西巡抚衙门的御史就要来米脂查帐了,到时候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王茂不说话了,后堂里又陷入一片沉默。
主簿姓刘,五十来岁,在县衙坐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风浪。他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短须,忽然压低声音:“某倒是有个主意。”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刘主簿的声音压得更低:“找人给我们平帐。”
“平帐?怎么平?”
“雷公不是在九龙山上么。咱们花点钱请他来攻打县城,然后报上去说雷公攻打县城,掠夺官仓,抢了粮食,这帐不就平了么。”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有点惊喜,用这方法平帐好像可以。
晏子宾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灰败变成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好,王捕头,你去找雷公。只要他愿意替我们平这个帐,本官向他保证,从今往后,九龙山方圆十里之内,官府永不进剿。”
王茂拱了拱手:“卑职这就去。”
翌日,王茂带着两个心腹衙役,骑马从米脂县城一路向东,跑了一个时辰,赶到九龙山下。寨门关着。哨兵看到几个人来了,警惕地举起了弓箭。
“什么人?”
“米脂县捕头王茂!来见你们大当家的!”
哨兵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寨门开了,萧涛带了几个心腹出了营寨。
王茂走到近前,抱了抱拳:“雷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萧涛找了一个偏僻的凉亭,两人坐下。
王茂行礼道:“我们县尊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萧涛似笑非笑道:“县令,请我这个土匪帮忙,看来是真有难事啊。”
王茂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朝廷要查粮仓的帐,我们县里亏空太大,补不上了。想请雷公带兵攻打县城,做做样子。只要抢了粮仓,帐目上的亏空就平了。事成之后,县尊愿意出五百两银子,而且从此以后九龙山方圆十里,官府永不进剿。”
他说完看着萧涛,等他的答覆。
“果然这世道黑白不分,官府都找土匪来平帐了。”萧涛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而后严厉道:“我雷公虽然是个贼寇,但还不至于跟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
王茂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雷公,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能让你在这里安安生生地待着,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真以为我们对付不了你?”
萧涛笑声响亮道:“有什么手段你尽管使出来!老子一个人光棍一条,怕你?想让我跟你们狼狈为奸,呸!”
王茂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咬了咬牙,最终只能转身走了。
他回到县衙找到县令晏子宾。
“他不肯。”王茂一进门就无奈道。
晏子宾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不识抬举。”
“县尊,小的还有一个办法。”王茂凑近了一些道:“附近有一个叫神一魁的匪首,手下有几百号人,只要肯出钱,什么都肯干。不如找他?”
晏子宾慢慢点了点头道:“去找他。告诉他,事成之后,本官给他五百两。”
王茂再次拱了拱手:“明白。”
八月十七日夜,米脂县城。
神一魁带着三百多号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米脂县城墙下,王茂早已带领自己的几个心腹放神一魁的手下进入县城。神一魁是陕北有名的流寇,平日里打家劫舍丶抢夺商队,做事狠辣利落。
雷公不愿意干的事情,他愿意干,更不要说县令还担保,他山头附近方圆10里的村庄都归他收平安粮,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干?
冲进县城之后,神一魁大喜道:“兄弟们,杀上官仓,把里面的粮食全部搬光。”
“好!”300多号土匪欢呼道。
而此刻米脂的市民都被惊醒了,他们躲在窗户口看着这支队伍,暗道不好了,土匪杀进县城了,一个个赶快把门窗给堵死了。
神一魁带着人摸到了县仓的位置。
县仓是一排砖石结构的仓库,墙体厚实,他带着自己的手下打开这些官仓,结果让他失望无比,本以为会堆满粮食,结果就是面上有一些。
“老大,这
“他妈的,该死的贪官,难怪要老子平帐,官仓都被他们贪完了。”
“拉上这些粮食走”神一魁怒道。
本以为还能赚一笔粮食,结果平帐就真只是平帐。
等神一魁等人出了县城之后,县令晏子宾当即带着衙役杀了出来,在米脂的街道上喊打喊杀,喊杀声整整响了一个夜晚。翌日清晨。
“当当当!”捕快拿着个锣鼓在街道上喊道:“昨日土匪突袭,但已被县令领兵击退,百姓无需担心。”
“昨日土匪突袭,但已被县令领兵击退,百姓无需担心。”
四周百姓听到这声音,才打开自家的大门,看看外面发现真没有土匪,这才松了一口气。
“县尊还真有本事,这么快就打退土匪了。”
米脂县衙。
晏子宾和米脂县衙的六曹等高层齐聚,晏子宾提笔道:“本月十八日,贼寇神一魁带领上千贼寇突袭县城,掠夺官仓2万石粮食,下官率领衙役城中青壮,拼死反抗,终将贼寇击退,但官仓的粮食却被贼寇神一魁掠夺一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迹。
刘主簿想了想道:“上千人是不是少了一些,要不我等上报3000人吧?”
晏子宾没好气道:“你是想让朝廷领兵过来平叛不成,要不是这次粮食亏空太多了,都不会写上千人。咱米脂才多少人?三千贼寇,米脂的百姓全去当贼了。”
刘主簿惭愧道:“还是县尊考虑周全。”
晏子宾把书信递给王茂:“发出去,三天之内送到西安府。”王茂接过文书,转身快步出了县衙。
晏子宾坐在大堂上,听着院子里衙门杂役收拾东西的声音,忽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全是汗,冰冷的汗。
能做的他都做了,但朝廷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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