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关中士绅:我等有亲戚,陛下也有,放秦王(2 / 2)

杜冲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他一眼:“慌什么?”

管家咽了口唾沫道:“那个李巡按,带着农户来闹事了!他把咱们收粮的人全赶出来了!佃户都不交租子,说……说天子有旨意,大灾之年地租不能超过两成五,利息全部免掉!”

杜冲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酸梅汤碗“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紫红色的汤水溅了一地:“你说什么?他李守正敢动我杜家的田地,他想造反不成?”

管家苦着脸:“老爷,人家才是官,而且人家手里还有尚方宝剑,说杀人就杀人的,他身边还有兵,咱们的人根本不敢动啊。”

杜冲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阴沉沉的铁灰色,恶狠狠道:“官……官员都是和士绅站在一起的!他站在泥腿子那边算什么官!”管家不敢接话,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杜冲站起身来,在院子里来回踱走动,半天后道:“去,把韦家丶周家丶赵家……各家老爷都请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当天下午,西安府几家大族的族长陆续来到了杜府。

花厅里坐满了人,十几位穿绸着缎的老爷们围坐了一圈,个个面色不善,脸上都带着一股被踩到了尾巴的烦躁。

杜冲坐在主位上开口:“诸位想必也知道了,那个李守正继统销统购之后,又开始折腾地租了,两成五的地租,还要免利息,这是在断我们的命根子。”

“简直欺人太甚!”韦宏业拍桌道:“统销统购的时候,他强令我们把粮食按五钱银子一石卖给官仓,我韦家足足亏了七千两!现在他还不知足,居然领着农户来抗租!他真把自己当泥腿子了?”

周世安眉头紧锁道:“现在关键是,天子有这个旨意。人家李守正就是说自己是按圣旨办事。而且他手里还有尚方宝剑。”

他苦涩道:“杨鹤拿着尚方宝剑的时候,咱们不怕,因为杨鹤是个老成人,知道分寸。可李守正……才三十出头,他说杀人就杀人。耀州的知州,从五品的官员,他说斩就斩了。朝廷不但没处罚他,还认了,我等要是被他斩了,只怕到了阎王殿都没办法哭诉。”

花厅里安静下来。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接话。确实,遇到一个真敢杀人的巡按,谁都会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有多硬。

杜冲沉默了很久,突然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道:“天子喜欢拿我等子嗣来压我们,那我们也可以拿天子的亲戚来压朝廷的政策。”

众人抬起头看向他,天子的亲戚?

杜冲冷笑道:“整个西安府,田地最多的是谁?不是杜家,不是韦家,也不是周家,是秦王府,秦王在西安府有百万亩良田。他不说话,谁说话?”周世安的眼睛亮了一下:“杜兄所言极是,秦王府有百万亩田地,都是最上等的良田,统销统购,减租减息,秦王府损失最大,我等何必出头?”

“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秦王府。请秦王出面。秦王是宗室,是皇亲国戚。他李守正再怎么横,也不敢对秦王府动手吧?”

众人互相看了看,陆续点了点头。那张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网,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硬的支柱了。

翌日清晨,西安府秦王府。

秦王府坐落在西安城正中,占地数千亩,仿造紫禁城,按亲王规格修建

朱漆大门,铜钉森然,门口蹲着两尊高大的石狮子,被几百年的风雨打磨得圆润光滑。

杜冲丶韦宏业丶周世安等十几位西安府的士绅大户,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在了秦王府的门前。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正是秦王府的长史,他看到门口这阵仗,愣了一下:“诸位……这是?”

杜冲上前一步拱手道:“孙长史,我等有要事求见世子殿下。”

孙长史皱了皱眉:“世子殿下正休息,不便见客……”

“孙长史,”杜冲的声音沉了下来,“李守正在关中闹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他已经把矛头指向了秦王府,秦王府的粮食也要平价卖给官仓,地租不许超过两成五。我等是来给世子殿下提个醒的。”

说完他从袖口拿出几张银票,递进了孙长史的袖子里。孙长史看了满意点头,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没多久,秦王府的贴身太监,请他们入大厅。

秦王幼子朱存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手里提着一个蝈蝈笼,拿着一根麦草,不断的逗着里面的蛐蛐。

看到杜冲等人奇怪道:“各位一大早来我秦王府,是有什么大事?”

杜冲第一个开口道:“殿下!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那个外乡人李守正,欺人太甚!我们已经忍下了统销统购的亏,可他现在居然带着农户来闹事,要我们把地租降到两成五,还要把利息全免掉,按他的说法,减租减息,关中任何人都不能免。

这不光是在欺负我们,这分明是不把秦王府放在眼里啊!”

朱存极听完这话怒道:“他敢,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他一个外姓人,也敢动秦王府的粮食?”

孙长史也愤填膺道:“殿下,这李守正居然欺负到我秦王府,他就是看秦王不在,认为您好欺负。”

朱存极神情愤怒,他想不到李守正居然敢踩他们秦王府,秦王府在西安府有百万亩良田,如果地租真的被压到两成五,王府一年的损失大到不敢算。

“好。”朱存极站起身来,“本王这就去找他,看他还敢不敢在关中撒野!”

杜冲等人跟在后面,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乎看不见的笑容,韦宏业不动声色又拿一叠银票放进孙长史袖子当中,几人相视一笑。

半个时辰后,西安府城外的一处官仓门口。李守正正站在仓前的空地上,指挥着农户们把刚刚收割的麦子过秤入仓。几架大秤横在空地上,农户们挑着麦捆排着队,一捆一捆地称重丶记录丶入仓。

李守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核对数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处那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

朱存极带着几十个秦王家丁骑马赶到了官仓外。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守正面前,隔着五六步远就开了口道:“李守正!”

李守正抬起头,看到来人穿的是蟒袍,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拱手行了一礼:“见过殿下。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朱存极盯着他,声音里带着怒气:“本王问你,是不是你说秦王府的粮食要卖给官仓?是不是你说地租要降到两成五?是不是你把农户组织起来抗租的?”

李守正站直了身子,目光不避不让道:“没错。殿下身为宗室,更要以身作则。关中大旱三年,百姓食不果腹,殿下府中的百万亩良田,收成是普通农户的几倍,两成五的地租,其实都已经高了,今年关中乾旱如此严重,殿下最好还是免了地租,让百姓喘口气。”

“放肆!”朱存极的脸涨红道:“这天下都是我朱家的!你一个外姓人,敢叫宗室免租?”

他转身对身后的家丁一挥手:“来人!给本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巡按!”

十几个家丁应声就要上前。但就在这时,官仓旁边的厢房里呼啦啦涌出了一队士兵。尤世威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拔出战刀,齐刷刷地挡在了李守正面前。

“殿下”尤世威抱了抱拳严肃道:“您别让末将难做。您这些家丁,怕是连血都没见过。真动起手来,末将不伤您,但您这些家丁断几根手脚,末将还是能保证的。”

朱存极的脸色由红转白,看看自己那些家丁,就看看这些脸带杀气的边军,尤世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咬着牙:“你……你敢,本王是秦王世子,你敢动我,我让父王砍了你脑袋。”“末将不敢动您。”尤世威行礼道“但末将敢动想动李巡按的人,您现在收手,大家都好看,如果不收手,那我只能先把您的家丁手脚打断,然后压着你入王府。”

朱存极站在那里,脸上虽然愤怒,但内心却有点害怕,他最大的底牌就是秦王府这个招牌,但眼前这个丘八好像不怕,他反而怕起来了。

“你这丘八等着,还有你,李守正,你这外乡人,本世子不会放过你们两人的。”

杜冲等人在不远处的街道上满意地看着这场冲突,在他们看来,京城的秦王会替他们教训李守正。

当晚,西安城外的官仓里还亮着灯。

李守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盏油灯和一份空白的信纸,他提笔蘸墨,开始写奏本道

“臣李守正谨奏陛下:关中麦熟,夏收已开。西安府周边田地因水利修缮得力,约保八成收成。然延安丶绥德诸府,灾情依旧严峻,夏收不逾五成。各地盗匪渐聚,若不速加赈济,恐酿成大患。”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继续写道:“今臣已遣农社社员入乡,劝谕农户减租减息。然秦藩及西安诸大户多有不从。秦藩幼子朱存极今日率家丁至官仓,欲与臣械斗,赖尤世威将军率兵护持,未致冲突。臣奏请陛下,若藩王无意赈济灾民,则请削其田亩,以赈关中。秦藩在西安府有田百万亩,俱为膏腴之地。若能取之,关中赈灾之粮可保三年无虞。”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迹,然后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李守正从桌案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西安府城的方向,城墙上亮着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像几点微弱的光斑。

他感叹道:“关中少了秦藩,百姓的背上就相当于少了一座大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来,翻开了下一本帐册,继续核算白日里入仓的粮食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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