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土匪听到这话,纷纷丢弃了自己手中的破烂马刀,然后举起双手。
“滚到一边去,双手抱头蹲下,不要挡住战场。”
这些人也极其听话,直逃到战场一旁,而后双手抱头蹲下。
王和尚带着五百多人正面扑向祖泽润的连队。他冲得很快,挥舞着战刀冲在最前面,他不想让这笔上万两的花红落在他人手中
祖泽润的连队连续三轮齐射之后,王和尚身边的人少了三分之一,整个战场也乱掉,有些人被吓住直接逃命,还有些人却认为这是好机会,王和尚的部队已经给他们铺好路,他们已经冲到30步内,那种威力强大的火枪已经没有用了。
“杀呀,抓到了沈飞,赏银万两。”飞天虎大吼道,金钱的蛊惑,让后面冲上来的土匪暂时压制住对死亡的恐惧。“刺刀阵,出击!”祖泽润大喝道。
祖泽润连队士兵在开完火枪之后,以一个班12人为一小队,三个人为一小组,组成了最基础的刺刀阵,最低限度三人面对一个敌人,或是一人主攻,两人主防,又或者是两人主攻,一人主防,这套简单的战术杀得这些土匪节节败退。
王和尚举起刀想劈向面前那个年轻士兵,刀还没完全落下,被旁边另一把刺刀从侧面架住,随即第三把刺刀从他肋下刺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刺刀,刺刀被拔出,鲜血直流,他身体前倾了一下,跪在地上,没有站起来。
连番冲击之后,土匪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明军和他们过去遇到的那些官兵完全不同,他们的阵型不会因为侧面来敌而乱,他们的枪口永远对着冲得最快的那个人,他们换枪的速度比喘一口气还快,而刺刀一旦架起来,就会像一排收割过的麦茬一样齐整地推进,把一切挡在前面的东西都削平。
哪怕短兵相接,被打的节节败退的还是他们,当死亡人数达到极限之后,这支三十八股集结起来的土匪大军终于士气彻底崩溃。
士兵们忍不住不断往后跑,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再然后是一片,土匪的阵线像被风吹散的烟尘,只剩下四散奔逃的人群。
沈飞放下望远镜下令道:“骑兵连,追击敌人。”
骑兵连长钱庸翻身上马,高举战刀大吼道:“骑兵连,出击!”
上百名骑兵从阵列后方冲出,马蹄踏过那些尚未散尽的烟尘,沿着官道向北追击。山道上的溃兵像被打散的麻雀,一批接一批被追上,跑不动的被圈住,蹲在路边。
钱庸一路追了十里才勒住马,他身后铺满了散落的兵器和各种“替天行道”旗帜。
此刻其他的连队也在打扫战场,士兵们驱赶着往回走的俘虏队伍。长长的队列像一条灰色的蚯蚓,弯弯曲曲地缀在官道上,慢慢向谷口汇拢。
黄昏时分,战果清点完毕。陈继业笑道:“此战杀敌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七千余人。击毙的匪首有飞山虎丶大红狼丶黑煞神丶混天猴。俘虏的有王虎,独行狼等五名匪首。逃散的约千余人。”沈飞道:“问清楚是谁指使的没有?”
陈继业道:“几个匪首都交代了。有人给了他们一万两花红,要朝廷总兵的人头,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在关中能拿出1万两的家族寥寥无几。”
沈飞听完淡然道:“一万两买我的脑袋,他们报的价低了些。”
十月十八日,西安府,杜府。
杜冲坐在正厅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信王装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正是他的长子杜含辉。
杜含辉比杜冲高半个头,身形偏瘦,面色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发灰。他进门直接走到杜冲面前厉声道:“父亲,李先生,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杜冲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下脸来:“你就这样跟你父亲说话?”
杜含辉的声音猛地拔高道:“你还要我怎么跟您说话?儿子的前程全完了!您知不知道?您这是在杀官造反!杜家九族都有可能被灭掉!”
杜冲重重地把茶碗摔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沿着桌沿往下淌:“朝廷办事,也得讲证据!”
杜含辉嘲讽道:“难怪陛下总看不上父亲您这样的士绅。
您平日做事,有几件守法的,您处罚仆役,有几分是讲证据的?您自己从不守法,从不讲证据,现在却指望天子跟您讲证据?难道您还指望天子守大明律不成?”
天子直接调沈飞入关,您知道沈飞是什么人吗?他在辽东外号『屠夫』,每下一城必屠一城,女真人听见他的名字都要绕道走,天子如果想审案,怎会调个总兵入关中?”
杜冲发怒道:“为什么要逼我?天子也是这样逼我,你是我儿子,你也这样逼我。你究竟在哪一边?”
“我想保住杜家。您什么身份配合天子斗?要斗也就斗了,天子是讲理之人,您在大明的国法内斗,杜家都不会有什么危险。
您偏偏要赌上身家。杀了李先生。现在好了,天子也不跟你讲规则了。杜家要完了,您知道不知道?”杜含辉绝望道。
杜冲道:“你放心,为父已经和其他几家凑了一万两花红,关中上万刀客已经上路了,沈飞活着进不了关中。”
杜含辉摇了摇头绝望道:“您还在错上加错。朝廷调了一千人入关,难道就不能调一万人丶十万人?您这一万两银子,能买几个亡命之徒?就算他们拿了钱,会听从你号令吗?杜家这回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杜含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
就在这时,管家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道:“老爷!商州那边传来消息,朝廷大军击溃了上万的土匪!土匪头目抓了十五个!”
杜冲猛地站起来,而后绝望坐在椅子道:“全完了……”
杜含辉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副模样,沉默了片刻。他转身对管家说:“召集族中子弟,把能带走的细软收拾好,一炷香之后在祠堂集合。”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应声跑了出去。杜含辉又转向杜冲道:“父亲,我带着年轻一辈去江南。能走多少走多少。”
杜冲坐在椅子上,没有转头看他,整个人已然呆若木鸡。
随着商州这战的结果传到了西安,各大家族年轻的子弟化妆,然后逃离了西安府一路南下,向着江南方向逃跑。
杜含辉看着自己的家乡,一时间悲痛莫名,这次离开他估计以后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但怪谁?怪天子,怪自己父亲。他也不知道了。
十月十九日,西安府城门外。
沈飞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跟着那一千多名新军士兵,队列整齐,枪口朝上,靴子踩着官道上的碎石,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再后面是长长的俘虏队列,五千多人被绳索串成一串,低着头,拖着脚,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
城门口站着一排官员,以新任陕西巡抚洪承畴为首,宁夏总兵尤世禄丶参政刘应遇等人,大同社赵同舟等人。
赵同舟异常疲惫,杜冲他们暗杀李守正之后,集结大量土匪,家丁大量杀戮农社成员,靠着洪承畴和尤世禄的宁夏镇士兵保护,西安府的农社没有遭到太大的迫害。
等到天子强硬的态度传过来,这些士绅才有所顾忌,九月奉天靖难军被朝廷击溃,这些事让士绅害怕起来,那些围绕农社的土匪才消失。
但关中的农社已经摧毁了大半,有产社丶大同社成员有一半被杀害,大量农户被杀,具体数字难以统计。当沈飞策马走到城门近前时,洪承畴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陕西巡抚洪承畴,见过督堂大人。”
沈飞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下马,目光在洪承畴脸上停了两三个呼吸,才开口:“洪巡抚,你可真是给了本官一个好大的见面礼。刚入关中,就让本官立了一场战功,上万人的土匪,你说是怎么来的?”
洪承畴的背微微弯了一下道:“督堂容禀,关中连旱三年,朝廷虽尽力赈济,然各地仍有流民聚集,匪患未绝……”
沈飞嘲讽道:“匪患未绝?朝廷每年往关中拨三百万两银子丶六百万石粮食,这些钱粮足够养活百万人。换成粥,够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人喝上一年。
天子还在关中修水利丶移民丶赈灾,人力物力财力花了多少你心里清楚。可关中的秩序就这样?”
他扫了一眼洪承畴身后那几个官员,“这就是你们为朝廷做事的方式?”
洪承畴没有再辩解,只是微微低下头道:“督堂恕罪。关中积弊日久,下官也是刚刚接手,尚未完全理顺。”
沈飞没有继续追究,话题一转:“场面话不必说了。商州的土匪供出,关中有士绅出万两银子买本官的人头。关中刀客倒是民风淳朴,用这种方式迎接本官。”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道:“洪巡抚,你带人去把杜家丶韦家丶周家这些家族,全部给本官拿下。”
刘应遇在旁边站不住了,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督堂,这些都是关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根深蒂固,牵扯甚广。若是贸然全抓,恐怕关中局势会进一步动荡……下官的意思是您是不是再仔细审问一番,证据确凿才好拿人?”
沈飞转头看着他道:“天子如果要审案子就不会调我这个总兵入关,我只管平叛,不管审案。”
刘应遇的后背微微一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回了队列里。沈飞不再看他们,对身后的陈继业道:“分兵三路。第一路去杜家,第二路去韦家,第三路去周家。一个时辰之内,全部拿回。”
三队士兵同时出发,靴声在西安府城的青石板路上汇成一片有规律的闷响。
西安府士绅的清扫行动,持续了整整十天。
杜府的大门被士兵撞开时,杜冲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乾净的青色袍子,面前还摆着那碗已经凉透了却一直没有换过的茶。
士兵把他带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上那块挂了几代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一闪,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光缝,随即被门框遮住了大半。
韦家丶周家的宅邸也在同一天被查封。锦衣卫和士兵同时抄检,银库打开,地契搜出。
紧接着,沈飞根据赵同舟提供的证据,那些在李守正被暗杀后由农社社员层层上报丶最后汇集在一起的证词和线索,开始逐户审讯。
“按天子旨意,关中此刻执法一律从严从重从快。”沈飞的声音不高,“凡参与暗杀朝廷命官丶欺压百姓丶逼死人命者,一律枪决。其余家眷,流放河套。”
西安府城外的一片空地上,一排排人被押上来,跪在枯草地上。深秋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的背影上。枪声从早响到晚,第一天枪毙了几十人,第二天一百多人,到了第三天,人数越来越多。杜家丶韦家丶周家三族成年男丁几乎被一扫而空。
半个月之内,被枪毙的士绅子弟超过三千人。他们的家眷被编入流放队伍,押往河套,那是一支绵延数里的长队,老人拄着拐杖,女人背着包袱牵制孩子,沿着官道缓缓向北行去,在视线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条贴在黄土坡上的细线。
西安审判的消息传遍了关中。那些没有卷入这次叛乱的其他府县士绅,在听到消息后大多沉默了,一个李守正让西安府上百个家族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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