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1633年)三月十四,金陵,清凉山东麓,崇正书院。
金陵的春天来得比北方早。清凉山东麓的崇正书院里,几株老梅已经谢了大半,白玉兰却正开得热闹,风一吹,花瓣便飘飘洒洒地落在青石阶上。
书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院落顺着山势抬升,最上面那间讲堂的窗户推开,能望见大半个金陵城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崇正书院以心学为主,现任山长张岱便是心学大儒,他爱繁华丶好精舍丶养美婢丶啖美食,是典型江南士风流才子。
不过崇祯四年,中原大儒吕维祺来到金陵城之后,也时常在此讲课,带来了理学,也让书院的学生暴涨了一倍,学院已经成为金陵权贵人家首选学府。
讲堂里的夫子正摇头晃脑地讲着《论语》里“克己复礼为仁“的章句,声音抑扬顿挫,像一首催眠的老调。
前排的学生有的奋笔疾书,有的频频点头,后排几个已经在打瞌睡了。
夫子即便看到这些也没有干预,一方面,理学本就没有几个青年学子喜欢,但因为要写八股,要考科举,所以天下读书人捏着鼻子还是要学的。
但天子推行新政之后,南北科举分成了两派,前两年南方只考中了不到两成进士,其中有一半还因为各种原因被罢免或退回来了。
现在天子重用的都是北方学府出来的学子,只要毕业就被授予同举人功名,下发地方历练,考中进士也要下放地方历练,科举变得越来越鸡肋,这无疑斩断了理学的根基。
杜含耀坐在讲堂的最后一排,胳膊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望着窗外发呆。他上个月刚满十八岁,因为是北方人,在一众江南同学当中显得人高马大。
此刻他也无心上课,毕竟科举都快被废了,在学堂又能学到什么?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山脚下一棵老槐树上,两只麻雀正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现在想着是不是求大哥,也去船上历练。
下课的钟声响了。
夫子收起戒尺,整了整衣冠,捧着书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讲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学生们伸懒腰的丶收拾书卷的丶凑在一起讨论的,嗡嗡的说话声涌了上来。
杜含耀刚站起身,一个穿着一件洗白的长衫的年轻人,笑眯眯地凑到他跟前道:“耀哥儿,明天放假,去哪儿玩儿?“
来人是江涛,他父亲是个秀才,在金陵城东有一套不大不小的宅子,靠着几间门面铺子的租金过日子,家境只能算是殷实,在崇正书院里算不得什么显赫人家。
可江涛有个本事,他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从街巷里哪家酒肆的小菜做得地道,到哪座茶楼的点心最新鲜,再到哪家戏班子的花旦唱得最动人,他门儿清。
杜含耀刚到书院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是江涛带着他走街串巷地吃了几次,两人便熟络起来。
杜含耀收拾着桌上的笔砚:“我大哥回来了,我得回家一趟。“
江涛带着几分真切的仰慕道:“是你那位在乾清宫做过行走的大哥?“
杜含耀点点头。“耀哥儿,不是我恭维,你大哥那可真是英雄人物。崇祯元年就中了榜眼,在陛下身边当过差,那可是天子身边的人。
后来虽然因为新政退了,可杜大哥转头就在海上做起了贸易,硬是又从地上爬起来了。放在我身上,我怕是连船都不敢上。“
杜含耀听了心里不免有几分得意,嘴上却道:“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跑船么。“
江涛钦佩道:“能在海上闯的,那也不是一般人,天子身边多位将军,当初不就是海商出身。”
杜含耀叹息道:“就是管的太严了,这次回去少不得要考教学问,他自己都不学这些了,还把我送进来,简直莫名其妙。”
江涛没有接这抱怨的话,而是小声道“云来戏班新排了一出戏,叫《云水间》,据说是陕西来的名士宋企郊写的本子。讲的是男女情长,但里面还夹着不少关中的旧事,你这陕西人听了一定有感触。咱们包个雅间听戏,如何?“
崇正书院一个月只有两天的假期。分别是初一丶十五,他大哥肯定不会让他玩得太痛快,乾脆今天就晚点回家。于是他便点头道:“成。”
傍晚时分,两人下了山,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挂着“云来戏班“匾额的园子前。
园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门廊下挂着两串红灯笼,已经有早到的观众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江涛显然熟门熟路,跟门口收票的夥计打了个招呼,便领着杜含耀上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雅间临着戏台,推开窗便能看清台上的每一处细节。案上摆了几碟下酒的菜,一壶温好的黄酒。杜含耀坐下来刚剥了两颗花生,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戏讲的是一个发生在陕西的爱情故事。一对青梅竹马的男女定了亲,却因为“新政“到来,男方家被抄了田产丶流放关外,女方被逼着另嫁他人,从此天各一方。
台上扮男角的青衣唱得凄婉,水袖一甩,唱词里夹杂着:
“天子一怒“
“骨肉离散“
“故园成灰“的句子。
杜含耀起先还只是听着,渐渐听出那些地名丶那些情节里隐约的关中影子,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隔壁雅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像是有人在用袖子捂着脸哭。
杜含耀自己倒还忍得住,他在金陵待了一年多,日子虽然不如在老家舒坦,但总算过得下去。
但像他这样逃到江南还能过得好的终究是少数人,大多数人只能勉强活下去,甚至有不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出戏把那些背井离乡的人的眼泪都勾了出来,一楼大厅里隐隐约约有此起彼伏的呜咽声,混在丝竹管弦里,听着让人心头一阵阵发酸。
“就知道哭。“杜含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哭有什么用。“
没过多久,戏到了尾声。台上的青衣唱完了最后一句,锣鼓收了,幕布缓缓落下。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夹杂着悲伤的气氛。
杜含耀正要起身离开,江涛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耀哥儿,楼下有几个本地士绅想见见你,问你能不能赏光。”
对了,刚才唱戏的那个花旦也卸了妆,等会儿也会过来给您敬杯酒。“
这是江涛带杜含耀看戏的根本原因,有人想要见杜含耀,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牵线搭桥。
杜含耀一怔:“见我?“
“您大哥的名号在金陵城里响亮着呢。“江涛笑着:“人家也是仰慕。“
杜含耀也没多想,觉得多接触一下本土的士绅也好。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三男一女。走在前头的是个三十来岁丶微胖的男子,穿着深褐色的绸袍,笑眯眯地朝杜含耀拱手。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沉稳些,身上穿着棉布袍子,瞧着像个生意人。
再后面是个精瘦的老者,留着山羊胡,目光精明。
最后进来的便是方才唱戏的花旦,此刻卸了浓妆,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素面朝天反倒比台上更多了几分清丽。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桌旁,朝杜含耀福了一福,声音软软地叫了一声:“杜公子。“那微胖的男子笑道:“莫愁,还不快给杜公子斟酒?“
那叫莫愁的女子便乖顺地提起酒壶,给杜含耀面前的杯子斟满了酒。明明是同一杯酒,杜含耀却闻到一股不同的酒香,仿佛喝的不是同一杯酒一般。
几人落座之后,先是寒暄了几句,那微胖的男子自称姓赵,家中在句容县有八百亩地,种的是棉花和稻谷轮作,这两年棉花价格走高,收获颇丰。
可他说着说着,脸上便浮起一层忧色:“不瞒杜公子说,我这买卖虽好,可头上悬着一把剑,天子的新政。“
他无可奈何道:“看北方的情况,天子是铁了心,要在整个大明推广新政,早晚要推到江南来的。
到时候我这八百亩地,还不知道能保住几亩。徐光启那奸相教坏了天子,自古以来,天子以士大夫共天下,而非以百姓共天下。
奸相好好的君臣之道不讲了,讲什么人人平等,这不是叫天下大乱么?”
旁边那个精瘦的老者是个印刷商,姓李,在金陵开了两间书铺,这几年因为报纸生意好做,赚了不少,而且他也没有田地,新政推广到金陵来,对他的影响也不大。他倒不怎么提新政的事,只笑呵呵地说:“杜公子年轻有为,将来必有大前程。“
又奉承了几句杜含耀大哥的名头。
反倒是那个四十来岁穿棉布袍子的中年人,一开口便带着火气。他姓王,开了三间织坊,专做棉布生意,可这两年原料棉花价格一路走高,加上北方竞争,市舶司一艘船千元的关税,让他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利润被越压越薄。
他忍不住指责赵员外道:“你们把棉花往北方卖,我拿什么来织布?你们就只顾自己赚钱,哪管我们这些作坊的死活?一点同乡之谊都不讲,反而助纣为虐,就是因为你这样的人太多啦,松江布才越来越难卖。“
赵员外冷笑一声:“价高者得,天经地义。你的布不也是卖给价钱高的人,总不可能你亏本卖吧,你没本事不要赖我。我的棉花从江南运到北方,北方再把布运到江南来,这一来一回,你的布都打不过人家,是你自己没本事,怎么好意思赖到我头上?“
两人你来我往地呛了几句,杜含耀坐在中间有些尴尬,端起酒杯慢慢饮着,权当没听见。
那莫愁姑娘倒是乖巧,时不时给他添酒,偶尔夹一筷菜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勤。
吵了一阵,王掌柜忽然转向杜含耀,脸上换了一副热切的表情道:“杜公子,听说您认识韦状元?“
韦状元自然就是韦煊了,他开的韦氏蒸汽作坊已经轰动整个金陵。
从天启年间开始,津布市场迅速扩张,成为了松江布最大的竞争对手,江南士绅也研究过北方的纺织产业为什么能快速击败松江布。
一是产业集中,二是规模大,三就是器械先进,经常一台机器顶他们好几台。
而韦煊弄的蒸汽机是江南在器械方面零的突破,尤其是他弄的蒸汽机,是专门用来纺织棉纱,有好奇之人做过比对,发现韦煊制造的蒸汽纺纱机效率还在北方之上。
这自然引起金陵人自豪,各家报纸都重点宣传,我江南也可以弄出不输给北方的器械。至于韦煊是陕西人,今年却被各家报纸有意淡化了。
只有韦煊有自知之明,暗中的专利费还是交了的。
不过也靠着这些报纸的报导,那些江南想活下去的纺织商,纷纷找韦煊订购蒸汽纺纱机,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僧多粥少,大部分的纺织商只能排队,而现在这位王掌柜,另辟蹊径,通过江涛联络杜含耀,再联系上韦煊。
杜含耀自豪道:“没错,他是我大哥的同窗,那一年他考状元,我大哥考榜眼,我们两家可以说是亲如一家。”虽然他动不动说自己大哥像武夫,多过像一个读书人,但天下几百万读书人,能脱颖而出成榜眼的能有几人?他一直以自己大哥自豪。
王掌柜的眼睛亮了亮,连声道:“公子客气了。您要是方便,能不能替我递句话?我这织坊再没有蒸汽机,就撑不下去了。只要韦先生肯匀一台给我,多少银子都好说,我必有重谢。“
杜含耀正要回绝,旁边江涛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道:“耀哥儿,能帮就帮一把嘛。您牵个线搭个桥,又不费什么事。“
杜含耀瞪了江涛一眼,心里却有些发虚,这种生意上的事情,根本不允许他干涉。
上次他不过穿了一身江南时兴的衣裳招摇过市,大哥回来二话不说就命人把衣服烧了,连他花五十两银子买的那头梅花鹿和鹿车也没收了,还赏了他一顿板子,半个月没让他出门。要是让大哥知道他在外面替人递话牵线,怕是又要挨打了。
他摇了摇头:“王掌柜,这事我真帮不上忙。您要是真想订机器,就去韦记作坊找韦先生当面谈。我做不了主。“
王掌柜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强求,只笑着打了个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