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装作不知情,对请愿不理不睬,对股民避而不见。
失望渐渐变成了愤怒,愤怒又变成了仇恨。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徐百朋那个奸商!他是第一个骗我们钱的!去找他算帐!”
几百人轰然响应,如潮水般涌向徐百朋的宅邸。徐百朋倒是警觉,听到风声便从后门逃走,挨了几拳总算脱身。但那些愤怒的股民们没有因此收手——他们拆了徐府的门窗,推倒了院墙,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砸了个稀巴烂。
可这还远远不够。
这呼声瞬间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铁路商社股民群体本就成分复杂,有中小地主丶城中商户丶小作坊主,还有不少中低层官员和读书人,这些人遍布金陵各行各业。
罢市的命令一出,酒馆丶饭铺丶戏院丶客栈丶布庄丶粮铺……家家关门,街巷空空荡荡,整个金陵的商业活动几乎一夜之间停摆。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被百姓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回来。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束手无策,钱是拿不出来的,救市也无从谈起。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人闹累了丶气消了,自己散去。
杜含耀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心里暗暗叹息,你们也是傻了,铁路商社的钱,不就是被你们父辈拿走的吗?你们还跑去罢课……
他正出神,忽然听到围墙外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嘈杂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朝国子监方向涌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张望,只见巷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正朝国子监大门逼近。
国子监祭酒王锡衮带着几位夫子匆匆赶到门口,见状脸色大变,厉声喝斥道:“此处乃国子监,读书人的清净之地!你们闹哄哄地闯来此处,成何体统?”
人群中走出两个人来,杜含耀定睛一看,竟都认识,一个是当初在戏院见过的棉花商赵武理,另一个是做印刷生意的李栋。两人神色冷峻,丝毫不惧王锡衮的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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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理拱手道:“祭酒,我等也是读书人。既然韩阁老躲着不见我们,那我们只好把夫子的牌位请出来,请他老人家为我们主持公道!”
王锡衮脸色骤变:“放肆!夫子牌位岂是你们能轻易挪动的?你们罢市也就罢了,竟敢惊动夫子!”
李栋冷笑道:“我等受了天大的冤屈,向夫子哭诉一番,又有何不可?我等也是读书人,难道连向夫子诉苦的资格都没有了?”
身后的人群顿时齐声应和:“向夫子伸冤!向夫子哭诉!”
赵武理和李栋带头迈步向前,身后数十人紧随其后,走向国子监大门。
王锡衮急得满头大汗,转头对身后的夫子和助教们喊道:“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闯进去!”
那些夫子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试图用身体挡住人群。但这些人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里挡得住?三两下便被推搡到两旁,防线瞬间溃散。
王锡衮一扭头,看到人高马大的杜含耀还站在一旁,急声道:“你也去挡!”
杜含耀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他身量高大,左右拨弄了几下,倒是推开了前排几个人。但后面的人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便被数人攥住胳膊按在墙边,动弹不得。
愤怒的人群冲过大门,直奔供奉夫子牌位的大殿。
殿内香火幽幽,正中央的供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牌位。冲在最前面的人一见牌位,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夫子!学生被人欺骗了啊!学生一生的积蓄全没了!求夫子为学生做主啊!”
这一跪不要紧,身后的人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大殿里黑压压跪满了人,哭声丶喊冤声此起彼伏,一声声“夫子,学生冤啊”回荡在殿梁之间,凄切悲凉。
那些原本还想阻拦的夫子们,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最终都悄悄地退后了几步。
他们也是读书人,看着这些同袍哭得如此凄惨,实在硬不起心肠再拦,同时他们当中也有不少人是这次股灾的受害者。
赵武理和李栋对视一眼,稳步上前,恭敬地将夫子的牌位从供桌上请下,高高举过头顶。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牌位缓缓走出大殿。身后的人群肃然起身,鱼贯而出,簇拥着牌位向国子监大门外走去。
“请夫子做主!请夫子做主!”一路高呼,声音穿透了金陵沉闷的夏日空气。
从鸡鸣山到南京户部,沿途的市民和读书人看到夫子牌位被请出,纷纷停下脚步,对着牌位躬身行礼,有人甚至跟着队伍同行。
一行人缓缓向户部衙门而去。
南京户部值房内,一个文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阁老!不好了!那些罢市的乡绅跑去国子监,把夫子的牌位给请出来了!正往咱们这儿来呢!”
韩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铁青:“他们……他们把夫子牌位请出来了?”
他头皮一阵发麻。他眼下乾的这些事,本已算不得忠臣之举,若再背上“对夫子不敬”的骂名,那就真的是不忠不孝丶遗臭万年了。
侯恂也急了:“快!调兵!让新军派兵拦住!”
军令传下,南京第二师一个团的士兵迅速开进金陵城,在通往户部的几条街道上排成人墙,试图堵住前进的人群。
带队的团教谕策马上前,厉声喝道:“此处不得通行!速速退下!放下夫子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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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理却反而将牌位高高举过头顶,迎着对方的马头大步上前,朗声道:“夫子牌位在此,尔等敢动刀动枪不成?”
团教谕顿时僵住了。他也是读书人出身,深知对夫子不敬是何等罪名。他犹豫再三,终究翻身下马,对着牌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默默退到一旁。
他这一退,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也跟着放下了手中的火枪,闪开了一条通道。他们当中不少人也买了股票,亏得血本无归,此刻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怨气,自然不愿对这群同样是受害者的人动粗。
人群沿着让开的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涌到了南京户部值房门前。
值房内,韩爌丶侯恂丶钱谦益等人急得团团转。明明派了兵去阻拦,结果非但没拦住,反而让人抬着牌位到了自家门口。
侯恂苦笑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留几个丘八在手上,那些读书人见到夫子的牌位,一个个都腿软了,哪里还拦得住?”
现在他们有点怀念当初刘泽清这些武人,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好歹一些脏活黑活能交给他们做,不像现在。让他们直面这个问题了。
韩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现在最恨的就是钱龙锡若不是他提议用铁路商社圈钱练兵,自己怎会落入这般窘境?
他这个肇事者拍拍屁股去了江西,反倒把这烂摊子留给他来扛。
值房大门外,人群越聚越多,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夫子牌位在此,开门!开门!”
孙居相急道:“阁老,不能再拖了!再这样僵持下去,明日天下人都要骂我等不敬夫子!遗臭万年啊!”
吕维贤丶郑三俊等人脸色也不好看。他们为官十几载,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官声清誉,可今日之事若处置不当,他们怕真要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韩爌闭了闭眼,他听到门外“夫子!夫子”的呼喊声如潮水般拍打着大门,知道今日这道门,是再也关不住了。他无奈疲惫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罢了……老夫出去见他们。”
“哇!”户部值房的大门缓缓打开。
“韩阁老出来了!”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数百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举着夫子牌位的赵武理和李栋神情最为激动,紧紧盯着门口走出来的韩爌与南京六部诸官。
韩爌迎着那数百双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老夫在此向诸位保证,股市一定会救!请诸位给老夫三天时间,容老夫召集金陵各大家族,商议救市之策!”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太好了!”
赵武理与李栋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步,神色依旧严肃:“韩阁老,既然您当众作了保,那我代表铁路商社股东会,便给您三天时间。
但话也说明白,若三天之后,股市之事仍无着落,我等非但不会结束罢市罢课,连今年的税赋,也恕我等不再上缴分毫!”
韩爌面色一沉,却终究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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