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索性不再指望光报,叫人写了一封书信,将情形禀报魏国公,派一名骑兵快马送往金陵。
那骑兵领命上马,一路向金陵方向疾驰。可刚到丹阳县附近,官道上一道绊马索突然弹起,战马猛地被绊倒,连人带马翻滚在地。四周随即冲出几十个乡勇,将他团团围住。
骑兵挣扎着喊道:“我是新军信使!要送军情去金陵!你们敢动我,不要命了!”
领头的一个士绅冷笑道:“打的就是金陵的鹰犬!老子一千多块买了股票,原本想大赚一笔,如今全成了废纸!你们这些骗子,也有今天!给我打,出了事我担着!”
众人一拥而上,枪托丶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那信使很快便没了声息,倒在路旁的草丛中。
领头的乡绅从信使胸前拿出求援信件,看完之后冷笑道:“先解决你们这些鹰犬,出口恶气。”
九月七日,应天府,溧水县。
夜色尚未散尽,东边的天际才露出一线灰白。溧水县城外的田野间,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聚拢。
他们头上扎着黄色布巾,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长刀,有农用的铁叉和锄头,也有几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旧弓,只有领头是几十个青壮,武器稍好一些,都是新式燧发枪,甚至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门虎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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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头绑黄巾,站在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上道:“兄弟们!金陵那些权贵大户骗了咱们的血汗钱!如今朝廷的大军就在江北,天子也在扬州!咱们今日,驱贪官!迎天子!”
“驱贪官!迎天子!”数千青壮齐声应和,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林间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锦衣卫暗探夹杂在人群之中,也跟着振臂高呼,声音格外响亮,像几滴沸水落入油锅,把气氛烧得更旺。
田尔耕站在后方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目光冷峻地望着那片涌动的人群。
他身旁的锦衣卫千户低声禀报:“指挥使,溧水端木家是永乐年间刑部尚书端木复的后人,传了二百余年,在本县根基最深。
杨家的先祖官至太仆寺卿,世代与本地望族夏侯氏联姻,势力盘根错节。
王家出了光禄寺卿王守素,其子王宏美如今在金陵做联省盟约的代表,也算显赫。
此外还有汴氏丶南门姚氏丶毛氏丶汤氏,都是本地的名门大族。
这些家族在溧水县,多的有几万亩土地,少的也有几千亩,溧水县八成的田地在他们的名下。县中的店铺大多也归于他们的名下,马帮,船队也被他们控制。
县中九成的秀才功名被这些家族垄断,近几十年,举人也出自这些豪族,溧水一县,几乎被这几家瓜分乾净。”
田尔耕听完笑道:“一个小小的溧水县,竟有这么多名门望族,不愧是应天府的地界。”
他低头翻看着手中的名册,目光在那些姓氏上缓缓扫过,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一个个大家族都是他的猎物,是他的军功。
十几年下来,天子的态度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不喜欢这些地方藩王,勋贵,士绅,豪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一个家族拥有太多的土地,拥有的土地过万的士绅,在天子看来,那就是取死有道。
他们锦衣卫是天子的鹰犬,自然以天子的意志为意志,这些盘踞地方丶鱼肉百姓的士绅大族,杀得越多,功劳越大。
看着这份名单,他已经能隐隐看到,一个伯爵的爵位正在向他招手。
他抬头看向金陵方向,金陵富裕了200多年,勋贵士绅盘根错节,把他们清洗了,陛下会不会给自己一个侯爵,国公?
但想一想这个这个饼太大了,不是他能吃得下的,又低头继续看名单。
当翻到王家那一页时,目光顿了一下。页末有一行小字批注:“王可恩,崇祯八年溧水大旱时,在城东设粥棚三月,活人千计。”
天子对这样的家族也会网开一面。田尔耕想了想道:“王家倒有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算你王家有功德,派一个人给王家通风报信,让他们滚到溧水县去。”
关乎自家的爵位,他自然要把事情做的完美一些,不能出现纰漏,更不能恶了天子。天子虽然重信,不会毁诺,但封国和封国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遵命。”
土坡下,顾三已经带着黄巾军开拔了。最前排的数十人手持燧发枪,后面跟着的则是数量更多的青壮,手里攥着锄头和铁叉,脚步杂乱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狠劲。他们的第一个目标,端木家的庄园。
端木家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家的庄园,被几千流民包围。
端木家的人大吼道:“快把大门堵上,站到城墙上打退这些刁民。”
端木家的乡勇一部分抵死大门,另一部分慌慌张张的爬上城墙头,当看到城墙外满是流民,他们也吓吓得整个人都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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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顾三等人发现城墙上的乡勇,当即开火,吓得这些乡勇只敢躲在城墙后面,根本不敢反击。
“咚咚咚!”端木庄园的大门就被几十个壮汉用撞木撞开了。沉重的木门轰然倒地。
黄巾军如潮水般涌入,有人大喊着“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声音里带着这些年被压榨丶被盘剥丶被轻视之后积攒了太久的愤怒。
庄园里尖叫声丶喊杀声丶奔跑声混成一片。有端木家的子弟有的持刀抵抗,但被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暗探瞄上,几发火铳便放倒了领头的人。
其余人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却逃不出庄园的围墙。
端木家的宅院很快被洗劫一空,主宅也被点燃,浓烟裹着火舌冲天而起,在晨光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直插云霄。
杨家的庄园在数里之外,消息传得稍慢,却足够他们关上大门丶召集乡勇。杨氏家族在溧水经营三代,院墙修得比端木家更高更厚,门上还钉了铁皮。
近百名乡勇握着刀枪守在墙头,面色惨白地看着远处端木家方向升起的浓烟,一个个手心全是冷汗。
但杨家庄园内部并不比外面更安稳。杨家在本地素有刻薄之名,佃户长工被盘剥多年,杨老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长工给他家无偿做事。早已积怨甚深。
黄巾军刚到墙外,庄园里就有几个长工和家丁偷偷撬开了侧门门闩。一声闷响之后,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趁势一拥而入。
“姓杨的平日怎么待咱们的?今日该还了!”有人嘶声喊道。
“开门!迎黄巾军!”
庄园的大门被从内部打开。黄巾军如洪水灌入,院子里很快陷入一片混乱。
杨家的家眷和子弟被从各个角落搜出,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试图翻墙逃跑,但都被一一拿下。
杨家大宅被抄了个乾乾净净,积蓄了数十年的银钱丶粮食丶布匹被搬空,庄园主宅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杨家子弟竟被处死,几乎无一幸存。
与此同时,王家得到锦衣卫传信,王可恩当机立断,命人关闭庄园大门,召集所有族人,带着最紧要的细软,从后门撤出,一路奔向溧水县城。
沿途还有几个小家族也闻风而动,跟着王家一起逃入县城。
县城城门在所有人进入之后轰然关闭,吊桥收起,城墙上的乡勇和家丁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气喘吁吁地望着远处的浓烟和火光。
城中挤满了逃来的士绅和家眷,有人孤身逃离,有人怀里还抱着惊恐大哭的孩子。城墙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望着城外的景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端木家那边还在冒烟……”一个白须老者颤声道。
“杨家也没了……都烧了。”另一个人脸色煞白,声音发虚。
“下一个会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他。城外四处的浓烟还在升腾,整座溧水县城像被一片无形的铁幕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同时溧水县的情况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苏州丶常州丶镇江,甚至应天府周边,处处都有人头扎黄巾举起义旗。
江南士绅毫无抵抗,因为这些黄巾军当中,既有流民又有佃户,还有他们的家仆,乡勇,许多庄园县城都是从内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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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士绅为他们200多年来残酷的压榨,开始付出代价。
烈火从南到北蔓延,把整个江南的天空烧得半红半灰,映得那面高高竖起的“迎天子”大旗格外刺目。
田尔耕站在土坡上望着这一切,将手中那份名册合上,低声对身旁的锦衣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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