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1640年)九月十五,京城,刘府。
清晨的光从东窗透进来,照在堂屋的青砖地上,刘宗周洗漱后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走到外厅时,儿媳妇已经摆好了早饭。
三个儿子,几个孙子孙女已经各自坐好。刘宗周的长子叫刘伯四十五岁在《首善报》做主编,老二刘灿四十三岁,城东中学的山长,老三刘勺四十岁,三人娶的媳妇,也是大家闺秀,书香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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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长子刘伯:“现在是秋收时节,各地粮食都在陆续入仓。你这次下去,要多往乡村走一走,看一看有没有地方上的官吏借收粮之机克扣百姓丶欺压农户,只待在书房内,是写不出好文章的,更加看不到天下万民之苦。”
刘伯点头道:“父亲放心,今日儿子就亲自带《首善报》记者去乡村采风。”
每每想到《首善报》,他的神情暗淡,当年他们一群至交好友用《首善报》宣言新法,改革吏治,终究分崩离析了。
他们这群首善党也是各分东西,有接受不了天子新政的,回到家乡隐姓埋名,有的又回到东林党,去江南继续抵抗天子新政,最终被他亲手判流放南洋。
吃完早饭,刘宗周换上官服,坐上警卫小王驾的马车,前往都察院衙门。
晨光下的都察院大堂庄重肃穆,院门两侧的八字墙刷着白灰,上头用金漆写着“风宪衙门”四个大字。
大厅内数十名御史已经分列两班,站姿端正,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刘宗周。
刘宗周环视众人道:“今年秋收,都察院将在辽东丶山西丶陕西丶山东丶四川丶湖广丶南直隶丶浙江各派一个巡案团。你们到地方后第一件事,是检查粮仓的实际存粮数目是否与册籍一致。”
他语气加重道:“不要只看地方官给的帐册,你们要亲自去粮仓,要仔细检查里面的粮食还在不在?
还有要下去走村子,问农户交了多少钱粮,衙门有没有多收丶克扣,有没有巧立名目,徵收苛捐杂税。”
“下官遵命。”御史们齐声应道。
刘宗周道:“现在你们各自去准备准备,明日出发,朝廷会派军队保护你们。”
散会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准备开启一日的政务,但小王却把一封书信递过来道:“总宪,黄先生写给您的书信。”
刘宗周接过信件,信封上写着“漳浦黄道周”五个字,他打开书信,信中黄道周没有寒暄,开头便直接写道:“闽中六月大水,漳浦丶龙溪丶海澄诸县田舍尽没,稻禾倒伏,颗粒无收。斗米价至一块,饥民塞路,流离载道。吾与诸生合力所建之模范村,仓廪为之一空,乡勇粮饷不继,士绅乘势反扑,昔年所立之农会丶钱庄丶作坊尽数瓦解。十年辛苦,终成泡影。”
“十年辛苦,终成泡影。”他看到这句话也是无可奈何的叹息,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老友写下这段话内心是何等悲鸣,三年前他也去看了文震孟的模范村,虽然不错,但也是被当地士绅限制发展。
刘宗周把信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抽屉最深处。
这些年大明天灾不断,朝廷全力赈济,终究没有让这些天灾酿成滔天大祸。他已经彻底明白了,大明原本的那套制度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天灾。
只有天子推行的新政,才能在北方五年的旱蝗连续打击中还能撑起大半个天下。只是看到黄道周的信,他还是觉得有些沉重,自己等人的理想终究一个个熄灭。
他刚要拿起卷宗再看的时候,一位年轻的乾清宫行走敲门入内道:“刘总宪,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遵旨!”刘宗周行礼道。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检穿着一件常服,坐在案后,看着福建送过来的战报。
这场大战比他想像的还要顺利十倍,第二师几乎势如破竹,一路杀穿了整个福建行省,没有遇到一丝抵抗,现在第二师主力已经攻占漳州,宋里和颜思齐请求下一步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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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看完也是松口气的,他最担心就是战事僵持,朝廷把宝贵的粮食浪费在作战上面了。
现在却是最好的情况,朝廷可以把有限的资源用在赈灾上面。
朱由检批覆,让他们在福建各府军管,以赈灾和秋收为主。
墨迹还没有完全乾透,刘宗周就被一位乾清宫行走带来。刘宗周站定脚步,微微欠身:“臣刘宗周,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头道:“起东,福建新定,但地方上远没有稳下来。士绅和官场之间的旧关系还没完全根除,劣绅甚至和地方上的土匪他们也没有清洗。
朕要你带着都察院的人去福建,把那些横行乡里丶欺压百姓丶阻碍新政推行的劣绅贪官,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流放的流放。
只有把福建清洗乾净了,朝廷才好往下推均田丶办农社丶修水利。”
刘宗周道:“臣遵旨!”
从乾清宫回到都察院,他便吩咐小王去传右都御史邹维琏和左副都御史萧奕辅来商议。
不多久,两人来到刘宗周的值房行礼道:“宗宪,您找我们?”
刘宗周点头道:“你们两人准备一下,带着都察院精干力量随本宪去福建。”
“遵命!”邹维琏与萧奕辅露出无奈神情道。
这段时间朝廷的大事自然是福建之战,他们也清楚福建士绅一败涂地,现在去福建天子这是要他们去收尾,这次不知道有多少士绅之家要流放南洋。
三天后,永定门火车站。
九月的京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站台上风不算大,但顺着铁轨灌过来的气流裹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把人们的衣摆吹得微微摆动。
刘宗周站在站台上,四周来人往,有商贩推着板车叫卖烧饼和热茶,有赶火车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挤过人群,空气里混着煤烟,茶水的气味。
这样一副太平的景象让他放松,他知道天子和朝廷为了维持这片景象付出了多少心血,这也是他认可天子新政最现实的原因。
从万历末年开始,大明的天下日渐江河日下,他,邹元标,高攀龙,文震孟,甚至钱龙锡都为大明开出药方,但都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了。
只有天子的新政一步步从顺天府扩大到整个大明,虽然他不喜欢天子清洗士绅,但他不得不承认新政下的大明一改颓势,国力蒸蒸日上。在如此滔天大祸之下,居然能维持整个大明的太平。这让他彻底认可新政。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嘟嘟嘟”火车头喷着白色蒸汽,缓缓地停在站台。邹维琏道:“总宪,该上车了。”
刘宗周应了一声,走进车厢,邹维琏等上百御史跟在他身后走入车厢,他们将会乘坐火车抵达天津卫,而后乘坐海船从天津卫一路抵达福建。
十月五日,福建,漳浦县。
左都御史刘宗周,带着右都御史邹维琏,左副都御史萧奕辅。三人在一队士兵的保护下,来到一个村落外。
村落外有一片稻田,稻谷已熟透,金灿灿的连成一片,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稻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田埂上堆着刚刚割下的稻束,几十个赤膊的汉子正弯腰挥镰,他们的妻子跟在后面,把割倒的稻禾拢成一捆捆,扎紧,抱上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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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半大的孩子则提着竹篮,沿着收割过的田垄慢慢走,不时弯腰捡起遗落的稻穗,一粒一粒放进篮中,做到颗粒归仓。
远处的路边,一辆牛车慢悠悠地驶过,车上码着刚收的稻谷,田埂边水渠里的水流不算大,却清亮亮地淌着,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两架风车在不远处缓缓转动,叶片发出“吱呀,吱呀”的节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