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1643年)五月七日,京城,清溪庄。
清晨的阳光从东面的山脊线上铺展开来,照在清溪庄连片的麦田上,把熟透的麦穗染成一片均匀的金色,风一吹就翻起层层波浪。今年的麦子长势不错,穗头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
京城的夏收时节到了,整个庄子所有的农户都忙碌起来,准备收割冬小麦。
朱由检带着林泉,孙文定两人视察今年夏收情况。
今年北方的农户尤为忙碌,原因也极其让人无语,因为今年北方多地突降暴雨,逼得所有人都得抓紧时间收麦。
今年北方虽然依旧在乾旱,但可以明显感觉到乾旱的高峰已然过去了,今年北方各地明显降雨多了许多,像以前那样半年多不降雨的情况,只出现在少数几个州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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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人无语的是,大明的气候依旧混乱,今年4月,北方不知道哪里来一场冷空气,河南鄢陵县直接降霜了,如果按照阳历来算,差不多是5月接近6月的样子,差点达成六月飞雪的成就。
更让朱由检无语的是,北方终于降雨了,虽然是那种有一场没一场的暴雨,但南方又开始闹旱灾了。
今年的旱灾以湖广丶云南为中心,波及整个南方,好在南方水系充沛,又兴修水利,加上用蒸汽机辅助,旱灾的影响能被最大程度削弱。
虽然今年大明呈现北涝南旱的局面,但就农耕而言,这对大明是有利的,南方虽然乾旱,但河道众多,只要修好水利设施影响不大。
北方洪涝可以通过水利设施排出去,但乾旱那是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尤其是对普遍乾旱了好几年的北方而言,哪怕是暴雨,那也是及时雨。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样的突降暴雨,会影响一年的收成,所以这段时间,北方普遍加快夏收进度。
清溪庄的抢收效率极其高,说不上是机械化,但却实现了骡马化。
20辆马拉收割机,排着整齐的队伍,车前面有两匹马作为动力,农户戴着草帽,披着毛巾坐在座位上,驾驶着两匹马,车的另一旁则是类似于后世收割机一样的转动的镰刀,底下有个托盘能拖住麦子。
在农户的皮鞭下,两匹马缓慢的在麦地里前进,转柄镰刀快速的转动,麦子就一排排被割倒,落在后方的托盘里,而后滑落到田地下,有两个农户跟在后面,把麦子打包好。
林泉惊讶询问郑康道:“这二十台机器,多久能收完这片地?”
郑康自豪道:“我们农场制的马拉收割机,一个时辰能收个12亩田地,相当于20个农户收割麦子,这20台马拉收割机最多两天就能把清溪庄所有的麦子收割完毕。”
林泉感叹道:“这机器要是能在整个大明普及,不知道能省下百姓多少功夫,夏收的时候农户也不至于忙碌着,披星戴月的抢收了。”
他在山东当巡抚那几年,每年夏收夏种,都是农户最忙碌的时节,农户全家都要从清晨一直干到深夜,要和老天爷抢时间,不然一场雨下来,麦子就会发芽,半年口粮就会出问题。
孙文定摇头道:“就是太耗费马了,普通的农户可没办法像农场这样买这么多马,而且养马花费也高,一匹马的口粮相当于6个成年人,这台机器需要两匹马,那就相当于要耗费12人的口粮,节省下来的口粮又全喂了马,算粮食帐的话,还真没节省多少。”
大明最大的养马场都在辽东,为什么?就是因为辽东地广人稀,朝廷这些年不断的移民,人口也不过刚抵达200万,不足辽东战乱前的四成,除了城池四周有田地,到处都是荒野,有足够的土地养马。
但在中原,却没有这样的条件,马比牛金贵,农户还是更加喜欢养牛。没有足够的田地来养马。
而朱由检看到这稍显简陋的马拉收割机,有一丝感叹,除了前面拉的马之外,布局外形和后世的收割机,几乎是一模一样。
就好像玩游戏,科技树升级了一样。他甚至有一丝跟不上时代的感觉,他一直以为想要弄这种收割机,最起码要在蒸汽时代,没想到用马做动力,再做几个简易的传动装置,就可以弄出一台收割机了。
他笑道:“只要转变动力,就可以弄出蒸汽收割机,到时候效率不但更高,也不需要再出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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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定想了想道:“这对朝廷的弥补倒不小。”
没办法,现在大明人都没有足够的粮食吃,更不要说马了,如果只烧煤的话,煤矿每个行省都有,通过铁路运输,可以联通到整个大明各地。
林泉道:“随着水利设施建设和大移民,这两年旱灾的影响已经大为减少。粮食不会像以前那样紧张了,这种机器一台能替代20多个人,节省的人力最是关键,现在山东各个作坊都是哀鸿遍野,他们不但缺原材料也缺工匠,因为没有没有招工的名额,作坊想要扩充都做不到。”
“就我感觉,前年是这场大旱的高峰,去年灾情就明显减少,山东粮食增产三百万石,已经不需要朝堂救济,今年山东多了一些雨水,旱情更加减缓,想来粮食还会增加一些,甚至可以救济其他省份。”
孙文定有点不敢相信道:“真是这样?”
不怪他不敢相信,这场旱灾的规模已经超出了大明所有人的想像,关中乾旱了10年,河南乾旱了7年,北方其他省份普遍也是干了5年以上。
崇祯朝之后,大明乾旱时节多,平常的年份少,乾旱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常态了,北方的粮食亩产普遍下降到百斤上下。
现在有人说乾旱即将结束,自然让孙文定有点转变不过来。
林泉却确定道:“我离开山东前,发现山东山都绿了一些。”
朱由检也肯定道:“今年各地上报,北方上半年的雨水比去年增加五成以上,”
孙文定松口气,而后激动道:“上苍的考验终于过去了。”
没完没了的旱灾,的确考验人的神经。不断减少的口粮更是逼近人的身体极限。
大明这些年虽然靠着粮票维持稳定,各地都没有出现大规模饿死人的情况,这即便是在盛世也是极其难得一见的。
但即便是这样,大明下到农户工匠,上到官员勋贵也是极其紧张和没有安全感,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着,虽然没有大规模饿死人,但所有人都被饥饿威胁着,都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当中。饥饿笼罩在大明的每寸国土上。
朱由检道:“现在还只是我们的猜测,夏收秋收之后,收集到数据之后,才能真正的确定。”
孙文定坚定道:“既然有好的开始,那必定是我大明通过了上苍的考验。”
朱由检无奈摇头,大明境内的神棍不少,但迷信上苍的人却多了。他能理解这种情绪,毕竟当你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剩下的真的只能祈祷上苍了。
不过比起上苍,朱由检还是更加关心眼前的这台机器。他询问道:“这种马拉收割机是谁弄出来的?”
郑康对着田地叫道:“潘杞,过来这边。”
一个三十岁的汉子从马拉收割机上下来,看到朱由检等人,激动地跪下磕头道:“陛下,林夫子,孙夫子!”
林泉和孙文定仔细看潘杞,他们的学生虽然不多,但在清溪庄还真不少人是他们的学生。
两人仔细看了潘杞一番之后,感觉还真有些熟悉,说道:“你是当初在小池庄的学生?”
潘杞激动道:“两位夫子,我是你们第一批学生。”
林泉看半天恍然大悟道:“有点印象,你当年坐在后排也不爱说话。”
说起当年在小池庄蒙学之事,几人又是一番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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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康笑道:“马拉收割机就是潘杞弄出来的,他是机械学院毕业的,毕业之后没去蒸汽作坊丶机械作坊,而是留在了我们农场,平时就维护一些蒸汽抽水机,是我们农场的机械维修管事。
他看着虽然憨厚,但内慧,在农场也弄了不少实用的发明,这个马拉收割机就是他弄出来的。”
林泉,孙文兵都感觉有些欣慰,能教出一个学府毕业生,还能研发出这样的机器。
潘杞算是朱由检的老基本盘,天启元年,他跟着父母逃难来到小池庄做麦客,而后全家就留下做了庄户。
至此,全家人的命运就得到改变,他父母在农场做工,再也不用流浪,他被安排进蒙学学习,他读书天赋异禀,蒙学丶中学成绩都名列前茅,还考上学府,成为小池庄第一个拥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