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李天王与蒸汽时代的奇观(2 / 2)

几个年轻工匠拽着绳索,从上游的浅水处蹚过去,把绳子固定在岸边的巨石上。李自成第一个蹚水上滩,他穿着橡胶做的防水衣,可江水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冰凉刺骨,他咬着牙走上鹰滩,底下的岩石被水冲得又滑又硬。

他蹲下身,拿手摸了摸石面对跟在身后的工匠道:“就在这块石头中间打孔,打十三个眼。”

工匠们搬来钻孔机,这是一种人力钻孔机,原理和木匠用的弓钻差不多,都是靠着弓弦带来的力左右转动,只是转头不是一般的铁钉,而是一种合金钢钻头,是目前大明能找到的最坚固钢铁。

“呲呲呲!”李自成等人不断的转动的钻头。岩石一点点被李自成他们钻开,石粉混着江水往下淌,一个时辰之后,十三个孔打好了。

工匠们把长条形的矽藻土炸药塞进钻孔里,塞得严严实实,再插上雷管,接上导火索。

李自成蹲在炸药旁边,仔细检查了一遍。雷管的接口没问题,导火索的长度也够。“所有人离开!”

四周工匠当即通过绳索上岸,李自成看到大夥到安全位置之后,才从怀里摸出煤油打火机。导火索“哧”地一声燃起来,冒出一缕青烟。

“撤!”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岸上跑。

岸上的工匠们拚命拽绳索,把他从鹰滩上拉回来。李自成跌跌撞撞地蹚过浅水,刚踩上江岸,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矽藻土炸药的威力比黑火药大了十倍不止。那声响像是一道惊雷贴着江面炸开,震得两岸的百姓纷纷捂住耳朵。

江心腾起一股水柱,碎石像冰雹一样从半空中落下来,劈里啪啦地砸在江面上。等水雾散去,鹰滩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被炸碎的乱石,被湍急的江水一卷,便冲得无影无踪。

“炸掉了!鹰滩没了!”

“李天王厉害!”

两岸的百姓鼓起掌来,百姓笑得合不拢嘴,内江县每年都有人死在这里,今天这个祸害终于没有了。

一个老汉端着一坛子温好的酒挤到岸边,朝李自成递过去:“李天王,这是本地的卢州老窖,算不得好酒,但是够烈,喝了这碗酒,暖暖身子。”

而后老汉四周的百姓,给其他去礁石的工匠也送上热酒。李自成接过来一饮而尽,把碗还给老汉道:“多谢老丈!我等定当为四川的百姓,把这些害人的礁石全部炸除!”

“李天王豪气!”四周的百姓听到这里纷纷鼓掌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自成的爆破队沿着沱江一路南下。金滩丶太平滩丶望桂滩丶华岩滩……几乎每天炸掉一处。每炸掉一处,两岸的百姓便欢呼一次。船工们撑着船跟在爆破队后面,看着原本让船只绕道的险滩变成了平缓的江面,个个激动得红了眼眶。

十二月二十三日,资阳县,老君滩。

老君滩是沱江资阳段最大的险滩,礁石群长约半里,枯水期露出水面,洪水期则暗藏水下,每年都有船在这里翻沉。

李自成的爆破队在这里干了整整三天,在礁石群上钻了几十个孔,装了上百斤炸药,他们要炸掉最后一块主礁,沱江航线便算是全线贯通,李自成亲自点燃了导火索。

“轰——!”爆炸过后,老君滩整片礁石群被炸得粉碎,江水从上游涌下来,把碎石冲得乾乾净净。河道一下子宽了许多,水流也平缓了。

正在岸边百姓欢呼的时候,一个穿半旧信王服,目光而温的老者朝李自成拱了拱手道:“多谢各位为四川百姓炸掉老君滩。炸通了这一处,以后沱江的船工再也不用死在这些暗礁上了。”

李自成认出了来人,连忙还礼道:“宋巡抚!您怎么亲自来了?”

宋应星三年前担任四川巡抚,他对工程的事最感兴趣。李自成炸了半年的险滩,宋应星早就听说了,只是一直在成都忙别的事,今天专程赶到资阳来看最后一场爆破。

宋应星又朝爆破队的工匠们拱了拱手:“诸位壮士辛苦。本抚已在资阳县衙备了薄酒,请各位赴宴。”

李自成等人高兴地应下。他带着爆破队进了资阳县城,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去了身上的寒意,换上乾净的衣裳,到县衙赴宴。酒席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一坛坛的本地烧酒,李自成和工匠们大吃大喝,热闹了一个多时辰。吃完之后,手下的工匠们各自去休息,李自成和宋应星在县衙后堂相聚。

李自成进屋时,看见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模型——有管道的模型,有阀门的剖面图,有输气站的示意图,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计算稿纸。他有些奇怪,问道:“宋巡抚,您这是想做什么?”

宋应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李郎中听过自贡火井的事吗?”

李自成点了点头:“俺听说过。自贡火井烧卤水,所以自贡盐的价格比别处低得多。俺当年在陕西的时候,就听说四川的盐便宜,就是因为有火井。”

宋应星走到桌边,拿起一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他把水倒进一只玻璃杯里,又从桌下摸出一只小火炉,把玻璃杯搁上去。

火炉里没有烧柴,也没有烧炭,炉膛里连着一根细细的铜管,铜管的另一头接着一只小小的铁罐。宋应星拧开阀门,铜管里“噗”地冒出一股看不见的气体,火炉底下“呼”地一声窜起一朵蓝色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烟,也没有灰。

李自成瞪大了眼睛:“这是火井的气?”

宋应星点了点头道:“三年前,我到自贡考察,发现火井的火是地底下冒出来的气,与煤气类似,能烧饭,能煮盐,但其实这种天然气还有大量的浪费,我觉得异常可惜。

本抚从前在京城管煤气,京城的煤气是用煤烧出来的,得先建煤气厂,把煤变成气,再送到百姓家里。

自贡的火井是天然的,不用建厂,不用烧煤,只要打井,气就自己出来。成本比煤气低得多。”

他指着桌上的图纸:“这三年本抚在自贡建了管道,把火井的气接到威远和龙巷,两县的百姓和作坊已经用上了天然气。烧水做饭,比烧柴烧煤方便乾净的得多,也便宜得多,威远的气站每天盈利超过一百元。”

李自成吃惊道:“这么厉害?”宋应星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四川舆图。他用手指从自贡的位置往北一划,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一直划到成都:“我想把自贡火井的天然气,通过管道,延伸到成都。

全长四百里,沿途经过资中丶资阳丶简州,这些州县有上百万人。如果管道修通了,这上百万人都能用上天然气。烧水丶做饭丶甚至作坊里烧窑丶造纸等作坊都可以用。”

“这只怕很难办到,俺听闻京城煤气管道也就是几十里。”李自成迟疑道。

四百里管道,一百万人用气,这在他听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宋应星看出了他的疑惑道:“从前我也不敢想。在京城的时候,不要说四百里,就是四十里都很难把煤气送到。因为管道密封不好,气跑得比送得快,再加上没有大马力的蒸汽机气,也送不到这么远。可这几年不一样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截管子递给李自成。李自成接过来一看,是一根铁管,内壁光滑,接口处用一圈黑色的东西裹着。他捏了捏那圈黑色的东西,软而有弹性。

“橡胶垫圈。”宋应星解释道:“咱们大明这三十年推广橡胶种植,南洋各地的橡胶园越开越多,橡胶价格也降下来了。用橡胶做管道接口的密封圈,气就跑不掉。再加上这几年大明的钢铁质量也上去了,有石墨坩埚,吹顶技术,钢铁质量提升,管道的耐压能力比以前强了好几倍。

还有蒸汽机也进步飞速,现在有三百匹马力的大马力蒸汽机,用来驱动输气站的压缩机,足够把气从自贡压到成都。”

“四百里的管道,中间设四座输气站。每座站配一大型蒸汽压缩机,把气一段一段地往前推。本抚计算过,管道的造价,加上输气站丶沿途桥梁和征地的费用,大概在三百六十万到四百万元之间。

按现在的气价算,一立方米的气卖四文钱,日产五十万立方米,一天的营业额就是两千元。二十年就能回本。而管道修通之后,成都和沿途的百姓从此不再烧柴烧煤,城里也不会再有那么多烟尘。”

宋应星来到四川行省做巡抚之前,四川巡抚是李继业,他在四川当了十几年的巡抚,大力的开拓四川的田地,修建水利设施,增加粮食的产能。每年对外输出几百万担的粮食,帮助朝廷抗击北方天灾。

崇祯19年之后,中原旱灾逐步减缓。他逐步按自己的想法发展四川的经济作物,在川西的郫县大力推广菸草,在威远,仁寿等地大力推广蓝靛等染料,在西昌推广虫源,还有四川原本的桐油产业,药材产业,茶叶,棉花产业等特色经济作物。而这其中发展的最好的便是资阳资州,内江三府的甘蔗种植园。三个县一半以上的田地种了甘蔗,甘蔗田超过了百万亩,三县的蔗农超过了三十余万,糖作坊25家。每年产糖超过了10万吨,去年更是增加到14万吨,利润超过了千万元,靠着长江航道,四川蔗糖遍布整个江南。

全省百姓因此受益,就是靠着这些政绩,李继业出川的时候,四川百姓一路相送出川。

等宋应星当了四川巡抚,农业上李继业已经做到了极限了,他也不认为自己能有什么改变的了,只需萧规曹随就好。

但他也不想在四川无所作为,他认为自己的长处在工业上面,于是就向这方面发展,很快他就知道了自贡火井的事情,这一下他就觉得自己专业对口了。

他在京城的时候,做的就是煤气场,京城所有路灯都是煤气灯,在他的推广整个北方只要是有煤炭的都开始推推广煤气。

而自供火井比煤气还好,只要打出井气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出产可以说成本极低关,如果把管道接到成都,自贡的天然气可以源源不断的供应成都和四周的县城,能极大降低四周百姓的生活成本。

于是他先建立了威远和龙巷的管道,验证自己的想法,他这两年一直在建天然气管道,而天然气接入威远,龙港两县,当地的百姓和作坊的东家,果然都极其欢迎这种价格低廉的天然气,柴火和煤炭的市场份额快速被取代。

两个线程验证了自己想法的可行性之后,他就开始设计,从自贡到成都的天然气管道。

而后经过实地考察,他计算这400里航程只要在中间设置四座。输气站便可以把自贡的天然气一路输送到成都,而且这沿路的州县也可以。使用大概可以汇集百万人口。能打出50口天然气井就可以满足这百万人口的需求。

李自成听完他这个奇观的建筑震惊无比,但询问道:“宋巡抚,这管道的事,朝廷能批吗?三四百万元,不是小数目。”

宋应星把图纸收拢道:“我已经递了奏本,自贡火井的天然气,是老天爷给四川的宝贝。我不能让它只烧几口盐井。修管道,把气送到成都,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

李自成朝宋应星举了举道:“宋巡抚,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碗,等您的管道修通了,下官再带爆破队来给您炸石开山。”宋应星也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