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很久。
蜡烛烧短了很长一截,烛台上烛泪堆成了山,窗外的灯笼晃了又晃,沈自山背着手站在厅内,一动不动。
他看着厅内高挂的匾额,忠君报国。
那封信贴近他的胸口,薄薄的一个信封隔着衣裳,硌得沈自山心疼。
沈延站在几步之外,也一动不动。
他安安静静地陪着。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爷,延管家,夫人醒了。”
沈自山猛地转身,快步走出厅堂。
内室里,沈夫人正被丫鬟服侍吃药。沈自山踏入内室的时候,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沈夫人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引枕。
她看见沈自山进来,语气凌冽,“都下去吧。”
“是。”丫鬟们恭敬的退了出去,门被关上,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彼此。
沈夫人脸还是发白。眼睛红肿,朱钗都已经摘下,头发散着,有几缕垂下来,黏在脸上。
沈自山第一次见这样脆弱的夫人,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白头发了。
沈夫人静静看着他,缓缓开口。
“信看完了?”
沈自山点点头。“看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夫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继而低头苦笑了一下。
“也是。你能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上还戴着女儿送的镯子。那镯子是女儿入宫前特地去金楼给她定制的,把这些年过年收到的金豆子全都融了,给她打了这个镯子,“娘,看见这个就当看见我了。我知道娘不缺首饰,但是女儿这个是唯一的,”沈眉庄献宝一样指着镯子,“你瞧,镯子上面是我画的萱草纹,娘天天带着,我就天天陪着娘~~”
沈夫人抚摸着镯子上的花纹,一会儿她抬起头,缓缓吐出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沈自山的脸猛得变了,呼吸变得更重。
沈夫人转动着手上的镯子,根本不关心沈自山什么脸色。
“原来不止是和亲。送女儿进宫,也是一样的。你们爷们的事,最后都是让女人去扛。”
沈自山的嘴唇动了动。“我……”
沈夫人打断他。“选秀女的时候,你是怎么的?你沈家的女儿,得去。你这是荣光,是恩典,是光宗耀祖的事。如果不进宫,不定现在眉儿都已经风光大嫁了。”
沈自山的喉结动了动。
“她是沈家的女儿……”
“她是沈家的女儿。”沈夫人接过他的话,“所以她得去。所以她在宫里被人算计,她在宫里被人下药,她在宫里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以后再也生不了!
都是因为,她是你沈自山的女儿。她就该这样吗?”
沈夫人的语气逐渐激动。场面话可以骗骗外面的人,可是无法骗自己。
“沈自山,我嫁给你二十年了,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后悔,后悔当时怎么选了你。”
沈夫人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眉儿在信里,让家里早做打算。你猜,她写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自山没有话。沈夫人自己答了。
“她肯定想着,千万别连累沈家。她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她在想,反正她已经这样了,别再拖累爹娘。”
她的声音开始抖。
颤抖压不住,从嗓子眼里跑出来。
“她才十八岁!”
“沈自山,你女儿,她才十八岁。她在宫里躺着,现在心里指不定多害怕,还想着别连累家里。
她把自己写成一个不孝女。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让家里早做打算——打算什么?打算放弃她吗?
你知道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沈夫人道:“我在想,这不是眉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