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压下笑意,揉着肚子:“弟妹别生气。之前一直住在巴拉圭,很少见到华人,难得听到这样的家长里短,听着心里踏实。”
素兰听了吴太太的话,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她嘀咕了一声:“那你也太不容易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什么没有?”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拿着水果盘出来的吴国良,剑眉星目,温文儒雅,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他身上还系着一块粉色围裙,丝毫不损那份惊心动魄的风华。
“在聊以前的事。”浓浓朝他伸了手,吴国良一手握住,一手将果盘放到桌上,转身坐在沙发扶手椅上,将她身上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
“先吃点水果,大宝在给排骨收汁,要点时间。”他说着,熟练地插了一块切得工工整整的苹果递到浓浓嘴边。
素兰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当年看《龙年》的时候,她还没跟小胖认识,就先认识这位JohnLone大明星,如今,看着他眼里心心里除了自家太太,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旁人。
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戒备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羡慕还有震撼。
小胖在旁边看着媳妇那目瞪口呆的模样,终于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脊梁骨塌了下来,趁机凑到素兰耳边小声哼哼:“再看?我吃醋了?”
素兰脸一红,悄悄用肘子拐了小胖一下,瞪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们夫妻俩笑了笑,把怀里快要睡着的孩子抱了起来:“我去厨房看看孩子们要不要帮忙。”
看着素兰抱着孩子拉着小胖风风火火朝餐厅去的背影。
浓浓靠在吴国良腰边,微微仰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揶揄的笑意:“干嘛穿我的围裙?”
吴国良不羞反笑,扯了扯身前那个粉嫩嫩的小蝴蝶结摆正了,满脸得意地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肉麻。”浓浓笑着啐了他一口,吴国良一把握住她的手,左手牵住她的右手,十指紧扣,婚戒凑到了一起,他的手完全将她的手包裹住了。
“呐,这才是肉麻。”吴国良今天开心得又露出了幼稚鬼的本性。浓浓看着紧握的双手,翻了个白眼,她把他拽得弯下腰,脸都暴露在她眼前,唇瓣在他脸上印了几下。
吴国良侧着的脸,耳朵腾得红了。
“你……你这人,孩子们还在后头呢……”他压低声音嘟囔着,眼里流转着遮掩不住的羞赧。
嘴上假装正经,手却扣得更紧了些。吴国良鬼鬼祟祟地扭头看向餐厅方向,见没人出来,连忙转过脸,贴着她的颊侧狠狠回亲了几下,小声恶狠狠地威胁道:“晚上再好好修理你!”
在她面前,他永远生动得像个刚情窦初开的傻小子。
1988年初异国他乡的除夕夜,窗外是曼哈顿漫天的飘雪,屋里是满堂的烟火喧嚣。
照片墙上第一次挂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男女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温婉的女人被身旁清俊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揽在怀里;他们身旁,站着两个高大眉眼间还略显稚嫩的少年,仔细看还能看到,有个小哭包笑里藏着泪。
后来,全家福从四人变成六人。相框里多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从软绵绵的小婴儿,到趴在哥哥们肩膀上荡秋千的小黏人精。
再后来,两个大孩子成家立业了,小不点还在一点点长大,照片墙上的相框也一年一年地往外蔓延,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孩子们毕业典礼上的学士帽、婚礼上的红玫瑰,还有新添的小孙辈们奶呼呼的小脸。
时光在相框的蔓延里走得又轻又快。
2004年。
伍世豪刑满出狱。
看到报纸的那一刻,吴国良下意识就藏了起来。刚塞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一转头,就看见浓浓正靠在书房门框边,安静地看着他。
“我早就看到了。”
“看到了你也不许回去!”吴国良试图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还拍了下桌子。那声“啪”响得挺威风,只可惜拍在木质书桌上,掌心震得发麻,反倒显得他底气虚得不行。
此时夫妻俩不过半百的年纪,保养得好,还没有一点老态的痕迹。结婚十七年,昔日的青涩大男孩早已被岁月被儿孙打磨得沉稳从容,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敏感又幼稚的男人。
浓浓慢悠悠地走过去,吴国良警惕地看着她,直到她握着他的手揉了起来,“不回去,但是我想着要让老大老二知道,问问他们要不要回去。”
吴国良歪着脑袋,靠在她小腹上,手心被她揉得发麻。嘴角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非要说吗?”
他已经当了老大老二那么多年的“亲爸”,也把他们视为己出,如今要说出真相来,吴国良心里又沉又酸,不舒服。
“弟弟们长得不像他们。”
吴国良身形一僵。
后来生的那对双胞胎小不点,眉眼轮廓跟吴国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老大老二不一样,随着年纪增长,兄弟俩身形愈发高大魁梧,爽朗硬气的性子也越发像伍世豪。
这就是血缘最奇妙的地方。它不保证爱,也不保证理解。但它会让人在某个瞬间看见自己,看见缺席的人,看见那些以为已经断了其实还连着的线。
伍世豪出狱后哪儿也没去,就在政府批给他的那间狭小的廉租屋里猫着,靠着每月微薄的援助金维持生计。
三十年的高墙岁月,外面的香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城寨早已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他走在大街上,不过是个拄着破拐杖,腿脚有些跛的老头。
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死的死逃的逃,他的生活静得像一潭死水。
平时除了定时去九龙公墓,给妻儿以及死去的兄弟们烧上一捧纸钱上几炷香,剩下的时间,他就独自窝在小房间,看看电视打发时间。
这天晚上,门被敲响了。
“谁啊?”
伍世豪拄着拐杖走到门边,防备地将铁门拉开一条缝。门口立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尽管穿着不一样发型不一样,但依稀能看出他们相似的五官,也能让他一眼认出,这是当年他抱在怀里的两个宝贝。
走廊那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消瘦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爸……”
两声轻轻的呼唤,他瞬间红了眼,颤着手打开了门,丢了拐杖用尽全力抱住他们两个。
这是浓浓能给他的,唯一的礼物。为他漫长而凄凉的晚年,点亮了最后一盏温热的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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