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假仁假义一辈子那就是真仁义(2 / 2)

她往前倾了半寸,剑眉压下来。

“这不对劲。”

唐长生没接话。

柳彦嗓音压到了底。

“一个在皇宫里长大的皇子,被所有人当成弃子丢到荒州来,路上被人追杀,被人下套,被人当成棋子摆弄,这样的人,心里应该有恨,应该有怨,应该想杀人,想抢东西,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她盯着唐长生眼睛。

“但你没有,你毫无情绪波动。”

唐长生笑了,笑的很自然,嘴角弯起来,露出半颗虎牙。

“柳城主,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演了一路似的。”

“难道不是?”

唐长生从袖口里摸出那只玄武龟甲,在掌心翻了个面,黑色甲片上三道符文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是也不是,我确实在演,演给太子看,演给左相看,演给聚贤殿看,演给所有人看。”

他把龟甲举高半寸。

“但演着演着,我发现一个事儿。”

柳彦等着。

唐长生把龟甲收回袖口,往前走了一步,离柳彦只有两步远。

“有些事,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我背粮食进村的时候,那个老汉抓着我的手不放,说他是第一次看见王爷背粮,我散钱的时候,那个妇人跪在地上磕头,说她儿子终于能喝上药了。”

他手指往自己胸口点了一下。

“这些事,演一次可能假,演一百次,演一千次,演到你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时候~”

唐长生盯着柳彦。

“那就不是演了,那就是我。”

大厅里安静了十息,烛火不再跳了,火苗笔直,映的柳彦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半明半暗。

沈追喉结滚了一下,赵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那种无形压迫感随之消散。

柳彦没动,她盯着唐长生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烧出一截灰,落在铜灯座里发出极轻的嗤声。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笑,也不是审视的笑,是一种很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终于听到答案的释然,也算是对这三年等待有了个交代。

柳彦站直身体,红色皮甲肩扣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荒州王,你很会说话。”

唐长生摊了摊手。

“我不会说话,我只是实话实说。”

柳彦盯着他,剑眉慢慢舒展开,换上一种唐长生暂时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服软,不是认同,是某种更深的笃定,彻底看清了眼前人的斤两。

柳彦转身走回虎皮椅边,但没坐下,手搭在椅背上。

“内城门可以开,但有一个条件。”

唐长生等着。

柳彦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北面那扇门,开门的时候,我要在场。”

唐长生挑了下眉,又一个要分一杯羹的,左相要,前朝余党要,现在连荒州城主都要。

“为什么?”

柳彦转过身,烛火在她剑眉下投出两道阴影。

“因为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关系到整个荒州存亡,我要亲眼看见,门里出来的是人,还是鬼。”

唐长生盯着她,那双剑眉底下,刚才那点疲惫又浮上来了,但这次底下压着一层更沉的东西~决心,一个女人在荒州蹲了三年等一句话,现在她要亲眼盯着那句话变成现实。

唐长生点头。

“行。”

柳彦手从椅背上抬起来,朝厅外挥了一下。

内城方向传来沉闷撞击声,吊桥铁链开始响,嘎吱嘎吱,厚重木板一寸寸往下放,城门洞里阴影被扯开,露出后面青石铺就的街道,干净的连片叶子都没有。

沈追第一个冲出大厅,跑到吊桥边上,回头朝唐长生咧嘴一笑。

“殿下,快请,内城的酒都备好了!”

赵昆跟在后面,走到唐长生身边时脚步顿了半拍,压低嗓门。

“殿下,城主这三年,等的很苦。”

唐长生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转身往厅外走,经过柳彦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柳彦还站在虎皮椅边,烛火映着她那双剑眉,眉心微微蹙着,思索着什么。

唐长生在门口停了一下。

“柳城主。”

柳彦抬头看他。

唐长生半侧着身子,脸一半在厅里烛光下,一半在门外暮色里。

“你等了三年,等到了一句话,那如果门里出来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鬼呢?”

柳彦剑眉动了一下。

唐长生已经迈出门槛,身影融进内城街道暮色里,远处,沈追正在指挥兵卒收拢吊桥铁链,嗓门敞亮的能传半条街。

柳彦站在厅门口,看着唐长生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搭在门框上,指尖蹭过粗糙木纹。

赵昆走到她身边,嗓门压的很低。

“城主,您觉得他能行吗?”

柳彦没接话,视线还在街角,那里已经空了,只有一盏刚点起来的灯笼在风里晃,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柳彦嗓音干巴巴的。

“三年前她来找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赵昆等着。

柳彦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插进皮甲束腰带里。

“她说,这孩子跟她年轻时候很像,倔,但不傻,狠,但有底线。”

她转过身走回大厅,经过茶案时脚步顿了半拍,手指在案面边缘敲了一下。

“现在看来,她没说错。”

赵昆跟在后面,刀鞘撞上门框边角,发出一声闷响,厅外沈追嗓门还在嚷嚷,催着兵卒把酒坛子从地窖里搬出来,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内城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晕连成一片,把青石街道照的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