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稳。
不是顺。
而是像把自己当成一块铁,拿石头往死里砸,硬砸出一道锋来。
苏白看到这里,眼底顿时亮了。
“哦”
百里东君也猛地坐直了。
“这小子——”
下一刻。
顾长生一脚踏出,第八十八阶!
紧接著,竟连停都不停,又朝第八十九阶撞去!
雷无桀看得头皮发麻。
“疯了吧!”
司空千落眼神也跟著亮了起来。
“这才像样!”
无双抱著剑匣,低声道:
“他在赌。”
“赌什么”
“赌自己这一口气,碎不碎。”
轰!
第八十九阶!
顾长生竟真在谢宣之后,硬生生也撞了上去!
只是这一撞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快散架了。
胸口剧震,嘴角鲜血不断往下淌,双腿都在细微打颤。
可偏偏——
他站住了。
站住之后,他抬头,冲摘星台上咧嘴一笑。
笑得很野,也很痛快。
像在说:你看,我又上来了。
苏白被他这一笑,逗得也笑了起来。
“好。”
“这才像我说的怪物。”
谢宣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了顾长生一眼,眼中也有一抹极淡的赞意。
不愧是敢在八十阶上当眾问一句“收不收我”的年轻人。
这股子往前撞的狠劲,確实少见。
而另一边,萧玄则在第八十六阶停了足足五息。
他看著前面两人,一个以书开路,一个以血撞阶。
都在往九十逼。
而自己呢
自己拿什么去上
宫里的规矩
秘侍的沉稳
还是那套替人看路的壳
这些东西,到了这里,突然都像不够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眼神里竟第一次真有了些茫然。
不是怕。
是空。
就像前面那层壳剥下去之后,发现自己里面,居然还有一块地方,空著。
萧玄从未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宫里,空不是坏事。
空,意味著你能装更多命令,更多规矩,更多別人的意思。
可在这条问剑阶上,空就成了最大的阻碍。
因为这里问的是你自己的路。
你若里头是空的,便没有路。
萧瑟看著这一幕,眼神微微一凝。
“他卡住了。”
叶若依轻声道:
“不是阶压住了他。”
“是他自己,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往前。”
无心嘆了口气。
“这一步,最难。”
“因为再往前,不是別人能教的。”
“连苏白也不能替他走。”
李寒衣目光冷静,淡淡道:
“若他真能看见那一层空,那反而是好事。”
司空千落一愣。
“这也算好事”
李寒衣道:
“总比一辈子不知道自己里面空著强。”
这话一出,眾人都是微微一静。
苏白则偏头看了李寒衣一眼,眼底笑意深了些。
“寒衣姑娘。”
李寒衣侧眸。
“又怎么”
“你这句话,说得很像能上九十的人。”
李寒衣冷冷道:
“你若想试试我现在能不能把你踹下去,可以继续。”
苏白从善如流,立刻闭嘴。
只是眼底那抹笑,越发明显了。
而就在这时——
问剑阶上,谢宣终於抬起了脚。
第九十阶,就在眼前。
山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连那些原本还在远处窃窃私语的看客,都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一般,不敢出声。
第九十阶。
今日开山至今,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是儒剑仙谢宣,替白王府先把这一步走出来
还是会在最后一瞬止住
而高处,苏白也终於不再只是坐著。
他站起身来,拎著酒,目光第一次真正像一把剑一样,落在谢宣身上。
不是压人。
是看。
看你能不能,真正碰一碰青莲更高处那道影。
谢宣自然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这一刻,他再无杂念。
白王府,天启,朋友礼,剑评,王府立场,宗室姿態——全都暂时退下。
他眼里,只有第九十阶。
只有这条问剑阶,照出来的那一点“你自己的路”。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像是终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读书人懂弯,不是错。
但有些时候——
也该学学,有路便直走。
於是,儒剑仙谢宣,抬脚落下。
第九十阶!
轰——!
这一瞬,整条问剑阶像是终於被什么东西真正碰了一下。
不是炸裂。
不是大震。
而是一股极其清亮、极其高远、又极其短暂的意,自第九十阶上轻轻一闪。
像有人隔著昨夜门前那道未彻底散尽的影,真正伸手摸了一下。
谢宣整个人身形猛然一沉。
袖袍狂舞,文气与剑意几乎同时被压得翻捲起来。
可他终究没有退。
没有跪。
也没有跌。
而是稳稳站住了那一阶。
山下——
死寂。
隨后,沸腾!
“九十阶!!!”
“真有人上了九十!!”
“儒剑仙——谢宣——!”
“白王府这杯酒,真敬上去了!!!”
整座雪月城外,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一刻抬头狂震。
而摘星台上,百里东君第一个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谢宣!”
“这读书人,真把这一口酒喝到高处去了!”
司空长风眼底精光暴涨,心头那股压了一早上的大局之气,在这一刻都被冲得鬆了几分。
九十阶。
今日开山,第一人。
而且,是白王府的人。
这將意味著什么,他几乎已经不敢想像天启城那边会是怎样一副脸色。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
“他替白王,走得太高了。”
叶若依轻声道:
“可也替他自己,走出了一步。”
无心双手合十,笑意清透。
“这才像真正的儒剑仙。”
顾长生站在第八十九阶,浑身是血,死死盯著前头那一阶,眼里没有嫉恨,只有更亮的光。
像一头真正被激起了全部野性的狼。
“九十……”
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反而越咧越大。
“原来是这么个味儿。”
而萧玄站在第八十六阶,望著谢宣站上九十的一幕,眼底那层空,竟像也被这一脚轻轻震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前面那层“你自己想不想走”的问法,还不够。
到了这里,真正要问的是——
你若自己都不知道里面缺了什么,那还敢不敢继续往前走,先去把那空给照出来。
这一步,未必要立刻踏上九十。
可至少,他此刻已经知道,自己到底缺什么了。
而高处。
苏白看著第九十阶上的谢宣,终於笑了。
这笑,比方才看谁上八十时都更真,也更亮。
“不错。”
“这一阶——”
他抬起酒罈,眼底清光流转,声音悠悠却清楚,传遍苍山。
“你算是真碰到一点,青莲更高处的影子了。”
说完,苏白脚下一点。
不是下山。
也不是掠空。
而是一步踏出摘星台,落在问剑阶最上方的台沿边缘,居高而望,提酒而立。
晨光洒下。
青衫与酒,青莲与山。
这一幕,几乎让山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他们都知道——
苏白要亲自给谢宣,递那一口九十阶的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