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程银注意到东门外那片空地上,有士卒正在搬运一些巨大的木製构件。
起初他以为是攻城云梯或衝车,但那些构件的形状又不大对。
每一件都有数丈长,底座宽大,顶部有一个长长的槓桿结构,末端繫著巨大的皮囊。
二十台。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外一字排开。
每台间隔约莫五、六丈,占据了城东约二百步的正面。
程银眯起眼,看了半晌,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他没有见过配重式投石机。
这个时代人力牵引的拋石机射程不过百余步,拋射的石弹也才三四十斤,对城墙的破坏十分有限。
但眼前这些庞然大物,和他在凉州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城器械都不一样。
“那是何物”
他问身边的副將。
副將摇头:
“末將……末將也不认得。”
程银心头忽然浮起一丝不安。
那丝不安很轻,像水面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就消失了。
他压下那股感觉,告诉自己:
再大的器械,也不过是拋石机而已。三百步外,能打到城墙的能有几成
就在他这样想著的时候,城下的二十台回回炮同时动了。
第一轮石弹从炮架上飞出时,程银甚至没有听到发射的声响。
因为太远了,三百步的距离,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极为细微。
他只看到二十个黑点从炮架上升起,在正午的日光中划出二十道低平的弧线,朝著城墙方向飞来。
然后那些黑点在他的视野中急剧变大。
“隱蔽——”
他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
第一枚石弹砸在东城门上方三丈处,夯土墙砖崩裂,碎块四溅,城头上两名守军被溅起的碎石击倒在地。
紧接著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百斤重的石弹带著下坠的动能轰在城墙上,每一击都像一记沉重的闷雷。
城墙在震动!
夯土结构虽然厚实,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打击力度,它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缝。
第三轮石弹落下时,东城门上方已经被砸出了一个丈许宽的豁口。
夯土碎块滚滚落下,在城门洞前堆成一座小丘。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第四轮拋射的,不再是石弹。
陶罐在空中翻转,罐口的油布被点燃引信,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尾跡。
它们砸在墙头,火油四溅,瞬间將整片区域变成火海。
程银听到士卒在火中挣扎的惨叫。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那些巨兽般的器械,射程三百步开外,能投掷百斤石弹,还能投掷火油罐。
它们根本不是在“攻城”,它们是在把一座城活活拆掉。
与此同时,城东的拒马和鹿角后方,一千陷阵营已经开始向前推进。
重甲步卒排成紧密的方阵,圆盾高举,手持环首刀。
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们没有衝锋,只是喊著口號,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稳步前进。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他们走到城门前时,那扇被石弹砸了六轮的厚重木门已经整扇向內倒塌。
程银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扇轰然倒塌的城门,大脑一片空白。
他曾经以为三千守军固守一座县城,足够撑十天半个月。
现在这个判断被眼前的事实击得粉碎。
从回回炮开火到城门倒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然后他看到了陷阵营的阵列涌入城门洞。
重甲步卒踩著碎裂的门板和散落的砖石进入城內,环首刀劈开街道上残留的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