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坐直身体,声音硬得像石头。
“刚才仲文同志提到,我当年在林城是发展的是旅游业。”
“这个说法,我必须要在这里纠正一下。”
“现在旅游业能兴起,完全是因为十八大以后,生態文明建设纳入五位一体都总体布局。”
“再加上这几年经济上去了,老百姓口袋里真有钱了,这才逢年过节有閒心出去旅个游啥的!”
“而我当年治理林城煤矿塌陷区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什么旅游业。”
他满眼鄙视地瞥了杜仲文一眼。
“当年饭都吃不饱,旅什么游”
“去煤矿塌陷坑的边缘喝西北风还是去臭水沟里洗农家乐洗煤浴”
会议室里,有人差点没绷住。
杜仲文被噎得直接卡壳,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李达康继续道:“我当时之所以搞林城塌陷区项目,初衷根本不是什么生態,纯粹就是响应刚才育良同志说的,中央对住房制度改革政策。”
“单位不分房了,大家都得花钱买房了。”
“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就是一件事,能不能把塌陷区旁边那些狗都不理的烂地,给包装包装卖出去换成钱!”
“我的办法也很简单。”
“靠政府背书,让城投公司去银行贷款。拿这笔钱把项目先圈下来,把基础场地平整出来。”
“然后拿著规划图去招商引资!”
“开发商看到政府確实有这么大一个项目预期,他们就会拿著钱来买周围的地!”
“政府拿到卖地的钱,这才有资金去填那个煤矿塌陷区。”
“最后风景区做起来了,周围的地价涨了,我李达康手里有钱了,林城的老百姓才吃上饭了!这才是真相!所以我也並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环保卫士。”
他转头看向杜仲文。
“顺序不能搞反。”
“不是我先搞旅游赚钱,再治理塌陷区。”
“是我先靠土地和城投把钱弄来,才有资格谈生態。”
“没有钱,塌陷区现在还是塌陷区。”
杜仲文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李达康冷嗤一声。
“仲文同志,你这些团派的干部,天天坐办公室看材料,当然觉得治国理政四通八达。”
“工业不行搞旅游,旅游不行搞文创,文创不行搞康养。”
“材料上写起来,漂亮得很。”
“可基层地方主官手里没钱的时候,什么路都走不通。”
“你但凡给我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我能给你把汉东的发展路线规划到月球上去。”
“但工人要工资,企业要贷款,城市要供水供电,老百姓要饭吃。”
“这些东西,可不认什么口號。”
杜仲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本想借李达康打高育良,结果被李达康反手两个耳光抽得找不著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育良和李达康,一个省长,一个京州市委书记。
两人虽然以前不大对付,但在这种时候,他们都属於真正在基层杀出来的实干派。
面对杜仲文这种只会翻旧帐搞文字狱的机关政客,他们有著天然的默契和鄙视。
裴一弘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必须承认,高育良和李达康说的是大实话。地方治理的泥泞,远比文件上的词汇残酷得多。
赵达功再次摘下眼镜,继续用著纸巾擦拭。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心里清楚,在“歷史局限性”和“发展逻辑”这片战场上,他们已经一败涂地。
有李达康现身说法,他如果再强行咬著不放,那就是把自己摆在“脱离群眾、不知民间疾苦”的耻辱柱上。
打不贏的阵地,必须果断放弃。
赵达功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向高育良,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滴水不漏的笑容。
“高省长今天的课讲得真是非常生动透彻,而达康同志的分享也特別好”
“关於当年那个特殊时期的苦衷,我们现在完全理解了。当年捏著鼻子批项目是为了解决温饱,没问题。”
“我们確实不能站在今天老百姓吃饱饭的立场上,去简单粗暴地否定过去老同志们的抉择。”
听到这,田国富眼皮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这就直接认怂退兵了!
“但是......”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高省长,你刚才的长篇大论,似乎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