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滴了两滴古法压榨的纯正小磨香油。
再沿著碗壁,淋入一小勺顶级头道生抽。
酱色的料汁顺著金黄的镜面边缘,勾勒出一圈诱人的弧线。
陈安端著托盘,迈开长腿走到花梨木餐桌旁。
他將这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放在了楚啸天面前。
“趁热。当心烫嘴。”
陈安顺手递过去一把乾净的白瓷勺,语气平淡。
楚啸天低著头。
他没去接那把勺子,视线全被这碗鸡蛋羹牢牢锁住。
小磨香油的芝麻焦香,混合著土鸡蛋特有的浓郁腥甜。
化作一根无形的引线,直挺挺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不是那些高档餐厅里加了海参鲍鱼的昂贵补品。
这就是最寻常的市井人家,黄昏时分厨房里飘出的味道。
楚啸天那双布满老茧的枯瘦双手,微微颤抖著拿起了白瓷勺。
他舀起浅浅的一勺蛋羹。
勺子切下去的瞬间,没有任何阻力,顺滑得像是在切一块软玉。
淡黄色的蛋羹內部,没有半点气泡的孔洞,细腻得宛如凝脂。
楚啸天张开嘴,將这一勺蛋羹送入口中。
蛋羹触碰到舌尖的那一刻。
楚啸天整个人犹如触电般,僵硬在紫檀木椅子上。
不需要牙齿去咀嚼。
那口蛋羹在口腔温热的包裹下,瞬间化作一滩鲜美的汁水。
土鸡蛋的醇香与极品高汤的鲜甜,在味蕾上猛烈炸开。
没有味精的乾涩,没有多余的香料干扰。
就是最纯粹、最极致的食材本味!
这股温润的暖流顺著喉管滑进胃里,把五臟六腑熨帖得舒舒坦坦。
“噹啷。”
楚啸天手里的白瓷勺,脱手掉落,砸在燉盅的边缘。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剧烈地起伏著。
五十年前的那个大雪天。
风比今天还要硬,雪比今天还要大。
他还是个在江城码头扛大包的穷小子,饿得胃里直吐酸水,冻倒在一条破烂的弄堂里。
是一个扎著麻花辫的姑娘,把他拖进了那间漏风的柴房。
她用家里仅剩的一个土鸡蛋,兑了半碗热水。
就在那个缺了一条腿的破灶台上,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
那是他楚啸天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后来他发了跡,成了江城呼风唤雨的楚家家主。
那个姑娘成了他的结髮妻子,陪他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最后却早早病逝。
这几十年来。
楚啸天花重金请过无数名厨,用最名贵的食材去復刻那碗鸡蛋羹。
可没有一个人,能做出当年的那个味道。
他以为,那是记忆里永远无法重现的幻影。
可是现在。
在这间老洋房里,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那口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味道,带著令人窒息的思念,精准地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楚南梔站起身,美眸中满是错愕。
她看到那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流血不流泪的钢铁老头。
此刻正死死盯著那碗鸡蛋羹,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
楚啸天浑浊的老眼里,水光迅速匯聚。
一滴浑浊的眼泪,突破了眼眶的束缚。
顺著他那布满沧桑与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眼泪砸在花梨木桌面上,溅起一朵细小的水花。
老头子伸出粗糙的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
压抑在心底几十年的悲慟与怀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楚老爷子端起碗,吃下第一口,整个人瞬间僵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这味道……这是当年她给我做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