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骂累了,又坐回门槛上,声音带上了哭腔,“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指望你娶个好媳妇过安生日子,结果呢
好好的家让你作散了,好好的闺女让你作没了,弄了个带俩拖油瓶的寡妇回来,见天儿的吵架……”
陈建国低著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屋里忽然传来孙桂芝拔高的嗓门:“建国!你死哪儿去了!给我倒杯水!”
陈建国慢慢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陈母坐在门槛上,看著儿子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建国倒了杯水放在孙桂芝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发了好一会儿呆。
堂屋那边的灯熄了,两个孩子打起了呼嚕。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他在想林美玲。
想她每天早上起来给他做早饭,小米粥熬得不稠不稀,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上香油。
想她给他洗得乾乾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袖口磨破了就反过来再缝一遍。
想她埋头在木匠铺子里帮著算帐的样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抬头看见他就笑一笑。
想他娘逼她生儿子的时候,她低著头不作声,脸白得像纸。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脆响,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孙桂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陈建国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颤。
也不知道美玲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开了家製衣铺,给人家做衣裳。
她一个人带著萍萍,铺子忙不忙得过来有没有被人欺负
她会不会……有没有哪怕一分……后悔跟他离了婚
……
清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院子里铺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美玲端了盆温水蹲在屋檐下,给萍萍洗脸梳头。
小丫头刚睡醒,眼睛还眯著,脑袋一点一点的,被凉水一激才咯咯笑起来。
“別动,辫子歪了。”林美玲把她的头髮分成三股,手指灵活地编著麻花辫,很快两条小辫子就翘在了萍萍脑袋两边。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美玲抬头,江明诚站在门口。
他没穿制服,穿了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著一个油纸包,纸包还冒著热气。
“江大哥”林美玲手上还捏著萍萍的发绳,有些意外,“这么早你怎么来了”
“上班路过。”江明诚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我妈早上一不小心烙多了,吃不完。
想著你家有孩子,给你们拿几张来,趁热吃。”
他把油纸包打开一角,几张鸡蛋煎饼叠得整整齐齐,金黄的蛋液裹著翠绿的葱花,麵饼煎得边缘微微焦脆,热气带著葱香直往鼻子里钻。
萍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直勾勾盯著煎饼,又抬头看看妈妈,不敢伸手。
“这怎么好意思。”林美玲把发绳扎好,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婶儿烙的多,你们留著中午吃就是了,还专门跑一趟。”
“中午就不好吃了,煎饼这东西就得趁热,凉了发硬。”
江明诚把油纸包塞进林美玲手里,又低头看了看萍萍,“萍萍,你尝尝,里头放了鸡蛋,香不香”
萍萍接过妈妈递来的一张煎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糊地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