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答案需要你自己寻找(1 / 2)

“佳煒兄!”

肩膀挨了重重一拍。

宋征舆端著缠丝玛瑙杯,脚下微晃地站到桌旁,丝绸长衫上的暗纹在烛光下直晃眼。

“诸位先生正评诗呢,你躲在这角落作甚今日跃龙门,当浮一大白!”

冯佳煒僵硬地转过脖子。

视线从宋征舆那身名贵的绸衫上滑过,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內衫领口。

“宋兄。”冯佳煒喉结滚动,望著眼前的同乡,“若是……若是朝廷真的派人下来清丈咱们松江府的田地。”

他攥住宋征舆的袖口,骨节突出。

“咱们这举人还能有投献田吗”

周遭喧闹依旧。

宋征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佳煒兄。”宋征舆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无半分刚才的热络,“朝廷的刀,是要见血的。但放血,总得挑肥的宰。”

他反手握住冯佳煒的手腕,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天下隱漏万顷的大户多如牛毛,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再不济……”

宋征舆凑到他耳边。

“底下办事丈量田亩的,不还是咱们各地州县的胥吏书办

只要大伙儿同气连枝,你那几亩薄田,它就只能是几亩,明白吗”

冯佳煒呆立在原地,指尖发冷。

宋征舆端著酒杯转身重新走入灯火通明的人群中,和几个富商出身的新科举人谈笑风生。

欺上瞒下,转嫁赋税。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同气连枝。

秦淮河上的画舫彻夜未眠,靡靡的丝竹管弦之音隔著秋水幽幽飘荡,愈发衬得长街淒冷。

同道三三两两散去,最后冯佳煒孤身走在的青石板路上。

秋夜的露水打湿了他身上那件崭新的青绸襴衫。

一夜未眠,脑子里犹如两军交锋,搅得他气血翻涌。

昨日鹿鸣宴的鼎沸喧囂,此刻看来简直是一场荒诞的幻梦。

寒窗苦读十六载,他曾经亲眼看著底层百姓被胥吏敲骨吸髓。

可当他终於跃过龙门,拿到那张能免粮免役的“护身符”时,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寒门出身的新科同年,正红著眼盘算回乡后接纳多少“投献”田產,好改善自己的生活。

那些富商大族出身的子弟,正端著酒杯推杯换盏,织就一张更庞大、更吃人的利益网。

规则的既得利益者们,正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態,教他这个新人如何在这口大染缸里同流合污。

广业堂上陈子龙那句“澄清吏治”,晚宴宋征舆的“同气连枝”。

冯佳煒攥紧拳头,他不知道他想要的是哪一句。

如果连那位振臂高呼的陈郎中都在演戏,也默认了“大户顶著,胥吏遮掩”的潜规则。

那他这十六年读的圣贤书,算什么

他考卷上字字泣血的报国策论,又算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陈子龙的府邸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冯佳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抓起门环放下。

“砰!砰!砰!”

沉闷的叩门声响起。

侧门被一把拉开,门房打著哈欠,刚想破口大骂,可低头一瞥那身崭新的青绸襴衫,再听见冯佳煒自报是松江同乡的新科举人。

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吞进肚里,新科举人,那是半只脚踏进官场的老爷,还是自家老爷的同乡。

他腰杆猛地一塌,脸上立马堆起諂媚的笑说道:“举人老爷稍等,小的先去通传!”

片刻后,门房出来將他引到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跳跃的烛火。

冯佳煒步入书房,陈子龙依旧穿著昨日那件正五品户部郎中的官服,官袍下摆甚至还沾著泥点。

宽大的书案上,密密麻麻堆满了松江府的鱼鳞图册、各州县的堪舆图,以及带著火漆印记的户部急报。

陈子龙一夜未眠,眼窝深陷。

听到动静,陈子龙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冯佳煒身上,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昨夜在广业堂接到急报,未能与诸位新科兄弟多谈,抱歉了。”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极度沙哑。

冯佳煒深揖到底,隨后直起身,脖子梗得笔直,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学生敢问大人!这满城的同年,皆在盘算如何借功名兼併隱田!所谓『同气连枝』,莫非就是官绅勾结、鱼肉百姓的遮羞布”

冯佳煒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学生寒窗十六载,只盼为生民立命!若这官场、这復社皆是如此虚与委蛇,那这清丈田亩就是一场拿小民开刀的过场文章!”

陈子龙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良久,脸庞渐渐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这年轻人心里的火,还没灭。

“你可知我昨日接到的急务,是什么”

陈子龙绕过书案,大步走到堪舆图前。

“宋征舆看到的,確实是江南官场的顽疾。但那不是全部,更不是当今圣上的本意!”

陈子龙眼底杀气腾腾。

“佳煒,你久在乡野。应当知道江南的水稻,一年两熟。

每年四至五月插秧,七至八月双抢,十至十一月收割。”

冯佳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清丈田亩的第一道阻力。”

“大户乡绅早就和各村的里长、州县的胥吏串通一气。

只要清丈分司的人一到,他们便以『误农时则民飢』的名义,要求在这三个时间段全面停止丈量。”

陈子龙反手敲击著桌案上的堪舆图。

“朝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量地吗谁敢在这个时候拉皮尺一旦激起民变,这口黑锅谁来背”

陈子龙竖起手指重重压下。

“去掉了这几个月,再加上春节、清明、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的禁忌。

全年实际可供有司丈量土地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四个月!”

冯佳煒愣在原地。

时间被如此名正言顺地切割、拖延,清丈的进度根本快不起来。

“时间被拖延,这还在其次。”

陈子龙走到案前,从堆积如山的公文里翻找片刻,扯出一份揉搓得发皱的信笺。

直接拍在冯佳煒的胸口。

“一个月前,顾寧人便已奉命动身去松江府推进清丈。这是他这些日子六百里加急送回的密信。”

“你自己看。”

冯佳煒双手接住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