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柱埋头苦干,张晓峰蹲久了双腿酸麻便换姿势屈膝继续,膝盖跪在椽子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偷懒。
转眼下午四点多,整片屋顶大半已铺设完毕,只剩屋脊正中一小块。
陈木根直起身,抹掉满脸汗水,衣衫拧得出水来:“再加把劲!不管天黑早晚,今日必须收完顶!苫顶讲究一气呵成,半途停工,明日衔接容易出缝隙!”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坝子边,原本慵懒趴臥的墨墨和黑虎骤然齐齐起身。
双耳笔直竖起,眼神凌厉,死死锁定张家湾的山路方向。
墨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压抑的呜呜警示声。
黑虎前腿蹬地,尾巴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张晓峰心头一沉,立马放下手中茅草。
顺著两条猎犬的视线望去——山路上,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正拼尽全力狂奔而来,跌跌撞撞,脚步虚浮无力,好几次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是张小军。
张晓峰快步下了房顶。
片刻间,张小军衝到坝子前,弯腰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待他缓缓抬头,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双眼通红肿胀,脸颊掛著未乾的泪痕,鼻尖通红,嘴唇乾裂起了白皮。
“小军”张晓峰声音一沉,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陆青雪闻声从屋內走出,挺著肚子步履轻缓,上前扶住张小军的肩膀:“小军,別急,慢慢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张小军抬头看著眼前的哥哥和嫂子,积攒多时的委屈、无助、绝望,在这一瞬间,全部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眼泪汹涌而出,肩膀剧烈抽搐:
“哥……嫂子……家里撑不住了……断粮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坝子上,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齐齐一沉。
七十年代的巴渝深山,四月青黄不接,是全年最难熬的荒月。
头年秋收的稻穀、红苕早已吃得见底,地里的春洋芋尚未完全成熟,山野野菜又不能当主粮。旧粮尽、新粮无——是所有山里人家最难迈的一道坎。
每到这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一天只吃一顿稀饭,或者乾脆躺在床上不动弹,硬熬。
可张晓峰万万没想到,家里居然会走到彻底断粮的地步。
张小军抽泣良久,才断断续续道出所有委屈。
家里从昨天早晨开始就彻底断了烟火。大人身子硬朗尚能咬牙硬扛。可年幼的弟妹扛不住饿。三叔家的小妹才五岁,连续几顿没沾半点粮食,饿得整夜哭闹,听得大人心如刀割——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小妹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了……三婶把最后一点红苕糊糊全餵给了她,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张小军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坝子上瞬间陷入死寂。
陈木根沉默著蹲下身,摸出旱菸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满脸无奈。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整个四月,山里所有大队都是这般光景。有活路、能挣口粮的人家,一天尚且能吃上两顿稀粥。无活可乾的人家,一天只能一顿稀饭,甚至整日躺床不动,减少消耗,硬扛饥荒。
他家的光景也不算好,但好歹有一门木匠手艺,偶尔能接到活路,换点粮食度日。
王春梅站在灶屋门口,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一个寡妇,最懂这种滋味。狗蛋他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尚且艰难。男人一走,她一个女人撑一个家,荒月里也是靠著野菜糊糊熬过来的。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进灶屋,將中午剩下的那点菜饭热了一下端出,摆上方桌,温柔拉住泪眼婆娑的张小军:“小军,不哭了,先吃饭。吃饱了再说事。”
她给少年盛上满满一大碗雪白乾饭,剩的蚌肉、豪猪肉铺在饭上,堆得冒了尖。
张小军看著香喷喷的饭菜,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可他不敢放肆吃,只是抬头怯生生看向张晓峰,眼神里带著小心翼翼的徵询。
得到哥哥点头示意后,才颤抖著手拿起碗筷,大口大口疯狂扒饭。狼吞虎咽,乾饭下肚,苍白的脸上勉强浮出一丝血色,但身子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待他放下碗筷,张晓峰才压下心头急躁,沉声问道:“我不是早前特意给你钱,让你给妈让她留著应急吗怎么会彻底断粮到底怎么回事”
张小军垂著头,手指死死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哥……买不到粮食。露水集起码十多天没人卖私粮了,家家户户都缺吃的,没人捨得拿出来卖。供销社、公社粮站要粮票……我们家没有粮票,有钱也买不到!”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积攒多日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声音带著哭腔:
“大队里明明有救济粮!我亲眼看见,別家困难的去大队申请,都能借到十斤八斤渡荒!唯独我们家,大队长死活不肯借——爸去了两次,都被他一句话打发了,应该就是因为前几天我们跟大队长家打了那一架,他故意卡著我们!”
话音落地。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