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必须解决粮食问题。
他手中还留存七八十斤粮票,去公社粮站买点粮食顶多撑上一周。
但一周之后呢洋芋还没熟,荒月还没过去,露水集上依然没人卖粮。
唯一稳妥靠谱的出路,只有求助王爱国。
念头落下,他转头看向墙角一排排密封严实的罈子——四十多斤精心熬製的木姜子油。自留三五斤日常食用就行,剩余全部拿来跟王爱国置换粮食。
思虑已定,张晓峰缓缓掐灭菸蒂,眼底焦躁尽数褪去,只剩沉稳篤定。
他俯身温柔揉了揉墨墨的脑袋,墨墨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安慰他。
张晓峰低声呢喃:“没事,天塌不下来。有我在。”
看著背篓里的东西。
三十斤大米,够家里几口人喝稀粥撑上一阵子了。那十来斤肉,也能给大人孩子这几天补补身子。
天色彻底黑透,山间夜路危险,张晓峰绝不放心少年独自返程。
“我送小军回去。”他背起步枪。
“我跟你一起。”陆青雪立刻起身,態度坚定,手扶著腰,挺著大肚子站在他面前,“我不看著你,心里始终不安。”
“山路这么难走,你这身子——”
“我慢慢走,没事。”
“你放心,我陪著青雪,帮你看著!”王春梅连忙上前扶住陆青雪,一手搀著她的胳膊,一手拿上手电筒。
张晓峰看著她执拗的模样,知道拗不过她。
陆青雪这个人平时温温柔柔,可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无奈妥协:“山路崎嶇,你身子笨重,小心些。走慢点,莫急。”
一行人打亮手电筒,墨墨黑虎紧隨左右。
夜风微凉,林间松涛阵阵,虫鸣声声,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山路上晃动,照著脚下坑坑洼洼的青石板。
陆青雪走得很慢,张晓峰背著背篓一只手搀扶著她,王春梅在旁边打著手电筒照路也扶著陆青雪。
半个多小时后抵达张家湾村口。
村口的黄角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整个村子一片漆黑,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张晓峰没有进村。
他將沉甸甸的背篓递给张小军,目光郑重:“小军,回去告诉家里人,安心度日。明日一早,你带著建军哥、秀英姐、小宝,来我这边帮忙。三餐都在我这里吃,家里的粮食肉留著其他人吃,能多顶段时间。”
张小军眼眶再度泛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著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重重点头:“哥,我记住了!明天一早就带他们来!”
看著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村落巷道中,张晓峰才转身带著两人返程。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五间土坯房里住著的,终究是跟他血脉相连的人。
夜风拂面,吹散满身疲惫,却吹不散心底的隱忍与筹谋。
粮荒之困,他能解。
小人刁难,他能忍。
待到雨过天晴,洋芋丰收,烟火鼎盛,所有的艰难隱忍,终將过去。
到那时候,他再慢慢找机会收拾那个大队长张建国。
回到深山木屋,夜色已深。
张晓峰安顿好陆青雪和王春梅休息,独自立在坝子中央。
墨墨蹭到脚边趴下,黑虎在不远处竖起耳朵警戒。
明日,他要在这深山之中,撑起十几口人的饭碗。
可他不怕。
去年孤身进山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破木屋、一桿土銃。
而今他有妻有子,有猎犬良驹,有真心相待的兄弟,有这满山满谷的资源。
一大家子人等著吃饭又如何他张晓峰养得起。
山里的野物,溪里的鱼,竹林里的竹鼠……只要肯下力气,这大山饿不死人。
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如潮。
张晓峰仰头望著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天际,星星密密麻麻,比后世任何一个夜晚都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吧。”他低声说,转身走进木屋。
身后,是黑黢黢的群山。
身前,是灯火通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