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未必就是低熵工坊未来最核心的骨干,但公司在草创的蛮荒期,不需要每一个坐在工位上的人都是改变世界的天才。
它现在最需要的,是有人能老老实实把凌乱的票据贴得平平整整,把几千份简歷按关键词精准归类,把那些试图浑水摸鱼的合作邮件冷酷地挡在门外,把每一份技术文件都严格编號,把现实世界带来的混乱,一件一件整理到表格里。
……
梁知夏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物理手段把低熵工坊从网际网路那堆沸腾的现实噪声里强行拉出来。
办公场地没有选在江大附近那些租金昂贵,玻璃幕墙闪闪发亮的甲级写字楼,而是落在了江大周边一处即將拆迁的旧工业园区內。
一处旧厂房的二楼。
地方自然是不漂亮。
水泥地坪粗糙不平,走快了还会扬起灰尘。
老式钢框窗户密封极差,冬冷夏热。
这对於很多追求体面和情调的创业者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但江临来实地看了一次,十分钟后就拍板签了合同。
他只看中这里一点:工程自由。
二楼用来办公、装配、日誌回放和小尺度足端测试。
一楼或厂房后院做重载测试区。
可以运来几卡车的碎石铺满半个楼层。
可以隨心所欲地架设各种非標准的临时斜坡和障碍物。
可以在夜里两点拉动电锯修改零件而不用担心物业找上门。
……
在梁知夏的辅助下,低熵工坊的公司架构迅速成型。
陈芷接手了行政、档案建立、电子元器件採购和文件归档。
邱越掌控了各大招聘平台的后台、公开邮箱的初筛,並建立了庞大的候选人追踪表格。
梁知夏自己则承担了最繁重的工作。
统一对外口径,对接林观澜的法务团队,摘录重要邮件生成摘要,以及拦截所有江临不该亲自耗费时间去处理的外部杂事。
隨著公司正式成立,有了合法的对外主体,大量披著合作外衣的请求如决堤的潮水般涌入那个刚刚公布的邮箱。
有人自称在京圈资本界手眼通天,认识某某顶级投资人,只要让出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就可以帮低熵工坊立刻包装上市,估值原地起飞。
有人发来几张用ai生成的草图,问g-01的底盘能不能改成宠物陪伴机器人,最好外形设计得毛茸茸可爱一点,加个语音大模型,立刻可以在国外平台发起百万级眾筹。
有人发来一份花里胡哨的五页ppt,声称自己拥有成熟的供应链渠道,可以低成本量產,把低熵工坊包装成国產平替版波士顿动力,主打下沉市场。
也有人撕下偽装,来得更加直接露骨。
“江总,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这个机器人的核心算法我们不懂,但我们有现成的工厂。能不能把硬体直接授权给我们贴牌生產我们负责全国铺货销售,你们只负责出技术,利润咱们五五分帐,躺著赚钱不香吗”
……
然后就是招聘。
招聘启事通过江大渠道和几个特定的极客论坛发出去后的第一个小时,最先被这颗深水炸弹炸醒的,不是那些闻风而动的媒体,而是全国几个顶尖高校的机器人相关小圈子。
北京,北航某栋夜间依然灯火通明的实验楼里。
陈砚坐在电脑前,眼睛紧紧盯著屏幕,看了整整半分钟。
低熵工坊。
江临。
g-01。
早期工程支持人员。
岗位职责里没有写那些高大上的算法架构设计、大模型端侧部署或是机器视觉融合。
它写的是:样机装配、极端工况测试执行、海量传感器数据採集、高危故障復现、底层日誌整理。
这些词连在一起,根本不像是一家热门科技公司的招聘gg,反而更像某种地下工程现场发出的召集令。
旁边工位上的同学端著泡麵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
“我靠,低熵工坊,江临开的公司开始招人了”
“嗯。”陈砚头也没回。
“真的假的啊,要求高不高臥槽,这职位描述看著怎么像招流水线打工的”
陈砚没有回答同学的调侃,直接拉开手边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外壳磨损严重的旧移动硬碟。
插上电脑,硬碟发出轻微的读取声。
他在根目录下点开一个文件夹。
【四足平台控制失效日誌_2020-2022_完整版】
那是他本科三年里,耗费了无数个通宵,却也是他最不愿意给任何外人看的东西。
他引以为傲的工程梦想被现实物理法则击碎的残骸。
电机长时间堵转导致的过热烧毁。
足端在光滑大理石地面上的无规律打滑。
六轴iu在连续震动后產生的积分漂移。
主控板在电磁干扰下莫名其妙的重启。
精密减速器在承受衝击载荷后的齿轮崩裂与异响。
昂贵的通讯线束被腿部连杆在往復运动中硬生生磨破绝缘层导致短路。
还有最严重的一次事故。
平台在半米高的测试台边缘因为步態解算超时而突然失控,重达三十公斤的金属机体猛地砸下来,差一点点就砸断了导师的脚踝。
以前向那些大厂投递简歷时,他从不把这些放进去。
在世俗的求职逻辑里,简歷是一张精美的包装纸。
它应该放满各种国家级竞赛的获奖照片,放渲染得光影绚丽的solidworks模型图,放那些经过粉饰的成功项目结果,放自己最像天才的那部分。
没有人会想看一堆破烂。
可低熵工坊的招聘启事里,在加分项那一栏,用加粗的字体明明白白地写著一行字。
【请候选人儘量提交过去参与项目中的真实失败记录、严重故障日誌、破坏性测试报告或事故復盘总结。】
“他们不要光环,他们要失败记录。”陈砚笑道。
同学端著泡麵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什么鬼要求,你有这东西”
“有,五十七页,纯乾货。”
陈砚没有废话,直接把整个文件夹打包压缩。
將压缩包拖进邮件附件,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臟跳动得极快。
不是因为他盲目自信觉得自己一定能被江临选中。
而是因为这是他前二十二年的生命中,第一次有一家公司,在招聘启事里堂堂正正地告诉他。
你那些摔坏的机器、烧掉的电路板、失控的算法、那些让你觉得丟人现眼的深夜挫败,並非毫无价值,它们是支撑你走向现实的最硬核的履歷。
……
同一天下午,千里之外的武汉。
华科机械学院一楼的机器人队专属训练室里,几个人正挤在一台外接显示器前。
屏幕上停著的,同样是低熵工坊的招聘页面。
他们团队上周刚从北京捧回了全国机器人大赛的一等奖奖盃。
队伍里原本最不缺的,就是堆在架子上的奖盃、金光闪闪的证书、穿著整齐队服的宣传照,以及那份改了二十几版的精美答辩ppt。
可队长许曼仔仔细细看完那段招聘要求后,第一反应却是推开椅子,转身看向训练室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没有聚光灯,只有一个个废旧纸箱。
纸箱里堆满了一排排报废的残骸。
受力过载而发生断裂的碳纤维连接板。
因为算法失误撞墙而磨花的铝合金轮轂。
pcb板烧得焦黑的电调。
被不可逆衝击撞弯的特种铝合金支架。
还有一只因为谐波减速器炸裂而被他们戏称为烈士一號,上面签满了全队名字的旧机械腿。
一个负责视觉算法的队员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队长,咱们投吗”
负责硬体的男生立刻接话,语气激动:“这可是江临,搞出江氏砖那种怪物,在他那个非周期移动平台面前,还不投,是想要等他发邀请函吗”
训练室里的眾人心里都有一笔帐。
以他们现在的成绩,在全国高校的机器圈子里绝对算得上第一梯队。
比赛一等奖,校內重点扶持项目,博导的推荐信。
这些东西哪怕直接拿去投大厂的大模型机器人实验室实习,也足够写在简歷的最上方当敲门砖。
可面对低熵工坊那份古怪的招聘启事,这群天之骄子们第一次莫名有些心虚。
因为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他们身上最光鲜亮丽的那层镀金外壳。
许曼咬了咬下唇,思索片刻后,把原本准备好的十多张获奖高光照片从附件里毫不犹豫地刪掉了一大半。
然后拿起手机,走到角落,对著那个装满报废零件的垃圾箱,打光,拍了一张极其清晰的高清照片。
在邮件的正文最后,她敲下一行字。
【江先生,我们不確定自己现有的技术水平是否够格触碰g-01的核心代码。但我们团队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一台机器真正开始產生工程价值,往往是从它第一次在物理世界中摔得粉碎之后开始的。】
在滑鼠移向发送键之前,负责硬体的男生忍不住问了一句:“队长,只发一堆破铜烂铁,会不会显得咱们水平太次了”
“看看吧。”
邮件发送成功。
几个人没有像往常提交完比赛方案那样欢呼散开。
而是静静地坐在训练室里,听著旁边那台工业级3d印表机发出单调的嗡嗡声,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大家都感觉有种既像是把简歷投给了一家商业公司,又像是朝著一座隱没在云雾中,还未看清全貌的万刃高山,递交了一份笨拙却虔诚的入山申请。
……
招聘邮箱真正面临崩溃级的流量衝击,是在招聘启事发出去后的第三个小时。
梁知夏原本以为,因为岗位的特殊性和苦力属性,投来的主要会是那些想趁机蹭热度看热闹的本科生简歷。
然而,后台数据呈现出的现实,比她预想的要硬核和疯狂得多。
最先精准涌入的,是江城大学机械学院和自动化学院的硕士研究生。
他们表示自己逐帧分析过g-01的公开视频,对那种基於未知的非结构化地形移动平台控制方向抱有极大的热情,希望能爭取到一个哪怕不要工资的实习机会。
紧接著,辐射圈开始以几何级数迅速向外扩散。
浙大控制理论与控制工程方向的一名博士生,在邮件附件里放了两篇自己作为第一作者发表在顶会的运动规划论文。
但在正文第一段,他把姿態放得很低。
【如果低熵工坊当前阶段的核心算法不对外开放,仅需要外围的测试执行与日誌整理,我完全可以接受从拧螺丝和搬运测试器材等最基础的工程辅助岗做起。】
哈工大一名参与过国家级太空飞行器漫游车项目的硕士,在自荐信里详细描述了一次惨痛教训。
他负责的一台巡检底盘曾经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仓里连续三次神秘失效。
团队查了半个月的控制算法和驱动代码,最后他通过拆解物理结构才发现,原因根本不是高深的算法,而仅仅是一根不起眼的通讯线束在低温下变脆,经过腿部反覆弯折后出现了极难察觉的间歇性接触不良。
最让邱越感到震惊的,是一个来自剑桥大学工程系的中国留学生。
他的邮件极其简短,甚至连自我介绍都省了,只有一句话。
【江先生,如果低熵工坊目前接受远程工程工具链协作和代码审查,我愿意从最基础的辅助工作做起。我的github主页连结如下……】
……
邱越一开始还能按照孵化器里那套普通的网际网路招聘逻辑去进行初筛。
看第一学歷是不是985/211,看有没有大厂实习经歷,看有没有核心期刊论文,看含金量高的竞赛奖项。
可筛到后面,她握著滑鼠的手越来越慢,甚至有些颤抖。
因为这些纷至沓来的简歷里,出现了太多在专业领域足够闪耀足够有分量的名字。
这些顶著名校光环,手握硬核项目的履歷,漂亮到根本不像是投给一家註册不到一周,办公地址在城乡结合部旧厂房二楼,甚至连个像样前台和公司铭牌都没有的初创公司。
这更像是一场技术狂热者的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