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给好几个相熟的兄弟县的书记打了电话,在电话里“不经意”地提起:“哎,老李啊,最近忙什么呢我这儿可是忙得脚不沾地啊。没办法,省里催得紧,我们县那个乡村振兴的改革方案,省委政研室那边很重视,点名要我们县的干部去匯报。年轻人嘛,是得给他们压压担子,哈哈哈……”
那股得意和炫耀,隔著电话线都能溢出来。
掛了电话,他立刻把县委办主任叫来:“通知下去,明天上午,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如何贯彻落实省委领导指示精神,全力支持县改革办的工作!”
他要用最高规格的会议,把周晨这面“大旗”牢牢地立起来,而他自己,就是那个高瞻远瞩的“执旗手”。
与王海波的狂喜不同,陆正阳在兴奋之余,更多的是冷静和思考。
晚上,他亲自给周晨打了个电话。
“回来了”
“刚到家,陆县长。”
“嗯,今天辛苦了。”陆正阳的语气很平稳,“省里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周晨,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站得太高了,全县、全市,甚至省里,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你。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脚踏实地,一步都不能走错。”
陆正阳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周晨那颗因成功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我明白,谢谢县长提醒。我不会忘本的。”
“那就好。交通环线的项目,才是你现在最根本的任务。省里的关注是虚的,只有把项目干扎实了,把青云的经济搞上去了,才是实的。”
“是,我记下了。”
掛断电话,周晨站在阳台上,吹著晚风,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陆正阳说得对,鲜花和掌声,最容易让人迷失。
真正的战斗,还在青云这片土地上。
他刚准备回屋,手机又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周晨的心弦再次被拨动。
是方志成。
这么晚了,又有什么事
他按下接听键。
“周晨同志,没打扰你休息吧”方志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没有,方主任,您请说。”
“今天你走后,我们研究室开了个碰头会,李副主任把你的情况和方案,向省委一位主要领导做了口头匯报。”
周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方志成继续说道:“领导对你的思路非常肯定。但是,领导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您说。”
“领导说,方案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方志成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省里有意向,將你们青云县的交通环线项目,作为全省第一个『政府重大投资项目市场化监督与风险共担机制』的改革试点。”
周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试点!
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也就是说,”方志成的声音,仿佛一字一顿地敲在他的心上,“你自己写的方案,要由你自己,在全省的注视下,第一个去实践,去把它变成现实。”
“领导的意思是,这个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因为它的成败,將直接关係到这项改革能否在全省推开。周晨同志,你设计的这套规则,现在成了你自己的考卷。而且,是一份没有退路的考卷。”
周晨握著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从一个被迫接受的烂摊子到一个自己主动设计的“必杀局”,再到如今,成为一项省级改革的“探路者”和“试验品”。
命运的齿轮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將他推到了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舞台中央。
“周晨同志,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方志成问道。
周晨深吸一口气,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然后,缓缓地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在,方主任。”
“我接受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