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舅舅。
早被他遗忘的舅舅……
魏朝阳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对于他来说,爹和娘很陌生,外祖父外祖母更是陌生,陌生到魏朝阳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更别提产生什么感情。
就连他名义上的堂伯,虽然口口声声以他的性命为重,却仍然让他留在嘉阳派做所谓危险的“细作”,而不是让他丢弃一切回金陵当有个闲散富贵的郡王。
假义中有多少真心,魏朝阳不关心。
他在记载中曾经看到过,当年他的外高祖父由于站队失败导致削爵,世袭三代终止。到他外祖父这一代,已经是空有名头而没有实权。
若非外祖父的堂兄翼王在宗室中有些话语权,只怕端郡王府早就被排挤到皇室之外。
后来娘亲为了重振王府辉煌,在翼王的推荐下前往梁州。
初初读这些记载时,魏朝阳心中感触莫名。
对于踩着娘亲血肉鱼跃龙门的外祖家,魏朝阳实难生出好感。
所以魏朝阳匆匆瞥了眼这故事的结局。
在端王世子突发急症病逝后,端王深受打击,一病不起,不久便溘然长逝。
端王妃一个月内丧夫丧子,无法接受现实,在端王的葬礼上,以头撞棺,当场气绝身亡。
不到两个月,原本热闹的端王府,只剩下远在梁州的娘亲一人。
而如今,魏朝阳重新打开了这个尘封许久的盒子。
卷轴中的记载与他从前看到的一样,只是在端王世子的记载下,有一行小字:尸身肋骨断折,耳鼻出血,因内伤不治身亡,非病逝。
这是嘉阳派的记载,不会有错。
魏朝阳抱着周嘉,缓缓给她讲授那些他绞尽脑汁的记忆:“我不知道他谁,也许他说过,但我不记得了。他总是趴到墙头,躲着行宫的禁卫军,悄悄给我送来许多有趣的东西,有解不开的九连环、我根本玩不明白的鲁班锁,有一次还带来一只蹴鞠,结果直接砸到了我头上……”
魏朝阳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他哭得不能自已:“他是为了保护我而死,我怎么能忘了他?我怎么可以忘了他?”
如今想起来有什么用呢?
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仇人都死绝了,便是想报仇都没处报。
这么多年,他守在这里,看了数不清的秘密,为何从未想过去触碰窥探这份卷轴呢?
魏朝阳无比痛恨以往惺惺作态的自己。
原来是他害死了舅舅……
原来是他害了外祖父外祖母……
因为他的归来,娘亲痛失双亲和弟弟,伤心欲绝之下失去了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原来真的因为他……
难怪娘亲恨他。
他想起娘亲那声声嘶力竭的“滚”;想起娘亲不顾虚弱的身子疯狂抽打着师父;想起陌生的爹阻止了娘,然后亲自拿起身旁的鞭子一鞭一鞭打在师父身上……
而师父只是跪下来,低着头不发一言。
他不记得娘亲嘴里骂着什么,他太害怕了。
癫狂愤怒的娘亲、陌生残暴的父亲,还有流血受伤的师父,这一切深深刺激到了刚刚长途跋涉还有休息的他。
魏朝阳记得那时他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昏迷前好像看到娘亲满脸惊慌扑向他,似乎想要抱他。
但那好像是梦。
因为他从昏迷醒来,听到娘亲哭诉:“我不想见他,让他走好不好,让他走!”
而爹低低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
后来他醒了。
他没有被送走,但娘亲也不再来看他。
付嬷嬷骗了他……
她说娘亲很爱很爱他,只是没有办法来见他,可娘亲不爱他,更不想见到他;她说他是爹娘爱意下诞生的孩子,可其实他是被算计而来,他的亲生父亲甚至到了七年后才知道他的存在;她说外面的世界很美好,有尝不尽的美食和数不清的善意,可他得到的只有残羹冷炙和白眼冷语……
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好,他想回家,却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去?
周嘉听着,也很是难过,如果舅舅还活着,师兄是不是不会活得这样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周嘉没有说安慰的话,而是道:“师兄,快到清明了,我们在慈光寺给舅舅点个灯吧,然后烧很多很多金元宝,让舅舅知道你过得很好。”
魏朝阳轻轻“嗯”了一声,靠着周嘉无声流泪。
这次,周嘉没有说话,她抱着师兄,等着师兄平复情绪。
良久,魏朝阳才开口道:“嘉嘉,我们不收养孩子了好不好?”
以前他曾经与师妹商议过此事,最终决定成婚后过两年从慈幼院收养两个孩童,但如今,魏朝阳改变这个想法。
“我们收适儿为徒怎么样?”
魏朝阳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真的很喜欢适儿,那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合该被全府上下宠爱着。
周嘉愣了愣,没想到师兄会有这个想法。
周嘉在二叔院中见过适儿,乖巧又听话。
而且有二叔在,他们不用教养便多了一个徒弟,省事又方便。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不错。
周嘉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只要不用她生孩子,收徒收子都无所谓。
两人一拍即合,第二日便请示了二叔。
宋子殷虽然对魏朝阳和周嘉的想法有些诧异,但为适儿计,还是选择了同意。
适儿无母,有父相当于无父,宋子殷都不想提起顾怜。
宋子殷心知,他虽然疼爱适儿,但祖父不是爹娘,也代替不了爹娘,更给不了适儿爹娘般的爱。
这还是派内目前只有这一个孩子的缘故。
若是小安和钟遥日后有了子嗣,他的心神定然会被分出去一半,到时候就连宋子殷都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忽视适儿。
朝阳和嘉嘉无子,朝阳又喜爱孩子,若是能拜他们为师,适儿定能得到爹娘般的疼爱。
当然,这件事还是要同褚平商量一声。
盯着褚平“你要吃绝户”的眼神,宋子殷觉得十分冤枉。
这件事可不是他的主意,是朝阳的主意。
不过想来褚平是不信的。
好在褚平只是看了宋子殷良久,冷哼一声:“拜就拜吧,我没意见。”
这样也好,适儿拜了朝阳为师,日后再曝出周家什么龌龊事,看在适儿的份上,宋子殷也不好为难朝阳。
宋子殷听着褚平硬邦邦的回答,以为褚平不太同意,连忙给出十足的诚意:“拜师礼我必办得隆重,让全派都知道适儿拜了朝阳和嘉嘉为师父,决不让人轻慢了朝阳。”
褚平咳嗽一声,扭过头去:“行了,信你一次。”
他可没有不同意,只是不会说软话罢了。
虽然要大办拜师宴,但那也得放在魏朝阳和周嘉婚事后。
当然,宋子殷也确实如承诺一般,将拜师宴办得风风光光,让嘉阳派上下都知道他宋子殷的孙子拜了魏朝阳和周嘉为师。
此乃后话不提。
而在宋子殷的操持下,魏朝阳和周嘉的大婚终于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