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你不地道啊。”梁澜指著平板上的字,“我平时嘴是碎了点,你不能搞职场霸凌呀。”
“你让老丁唱这歌,他不得天天在我面前得瑟”
梁澜是土生土长的奉阳人,一听这歌名,直接就应激了。
丁锋把梁澜按回到沙发上:“消停点儿,看歌词。”
梁澜用镊子捏起两个冰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著,聊以泄愤,丁锋没再理他,拿起平板电脑。
“傍晚六点下班,换掉药厂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我去喝几瓶啤酒。”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
“老梁。”丁锋看著词,用胳膊肘捅了捅梁澜。
梁澜抬眼瞥了瞥:“咋啦”
“看歌词。”
梁澜狐疑著凑过来看了两眼,表情不知不觉地凝重起来。
“铁西机厂附中,桌球少年背向我。”
“沉默地注释,无法离开的教室……”
“一万匹脱韁的马,在他脑海里奔跑……”
梁澜看著歌词,手摸到兜里取出烟盒,低头点了一根。
火光在幽暗的卡座里亮了一下,又隱入尘烟里。
他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来,抬起头。
“陆总,铁西工业区,你去过”
陆让沉默著摇了摇头。
“我去过。”梁澜吐了口烟,“不仅我去过,我老爸,我爷爷,都去过。”
“我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铁西重机厂,我们俗称奉阳第一工具机厂,底子深著呢。”
梁澜打开了话匣。
“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洋鬼子在关外搞洋务、弄租界,和沈家他们那帮买办一起倒腾机器,那时候,这地方的烟囱就立起来了。”
“那时,当工人天底下最体面的事。”
“大厂就是我们的天,学校是厂办的,医院是厂办的,连死后都是埋在厂里的。”
“我爸总跟我说,只要好好干,工具机厂能养他一辈子,也能养我一辈子,甚至还能养我儿子一辈子。”
“后来呢”旁边的丁锋轻声问。
他不是奉阳人,但和奉阳离得不远。
“后来……”梁澜看著台下喧囂的舞台,自嘲地笑了一声,“九四年冬天,那会儿我小学还没毕业,我就记得那年的雪特別大,能把我埋进去。”
“我爸我妈拽著我,从厂大门走了出去……那还是我第一次离开工具机厂。”
“然后门上就被贴上了封条。”
“后来我听我爸说,当天晚上,很多辆卡车开进去,把厂里的东西拆了,运到了南方去。”
“那时我爸跟我说了句话,他说……澜儿,往后自谋生路吧。”
说到这里,梁澜转头看著丁锋:“老丁,这首歌你要是唱不好,我可跟你急。”
丁锋像是没听见梁澜的话,他看著平板上陆让在间奏那里標註的【此处插入小號独奏】。
“陆总,你刚刚给那帮小孩儿写完《梦幻丽莎髮廊》,我不意外,因为你是南方人。”
“可是……这首《杀死那个奉阳人》,你怎么能写出来的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陆让最怕听见这种问话,显得他很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