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寧州郊外,六峰山景区。
闷热、潮湿,树上的蝉鸣声肆意喧囂,在盛夏的后半程里发出最后的高歌。
半山腰的凉亭外,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把威亚和安全气垫,铺在了一个看似悬崖边的小山包上。
《隱秘的角落》开机第一场戏,张东升上岸第一剑,先斩岳父母。
监视器前,执行导演小李看著分镜脚本,向唐晓妍建议:“唐导,机位是不是太死了等会人推人下崖那么大的情绪爆点,咱们不切个特写吗或者给陆总的眼神打个底光,不然观眾感受不到杀气啊。”
“不需要杀气,也不要特写。”
唐晓妍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就用全景,不要把他拍成连环杀手,把这当成一个普通的家庭旅游录像来拍。”
小李愣了一下:“那怎么拍出惊悚感”
“留白。”
陆让走了过来,他换上了一件略显老气的格子短袖衬衫,假髮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张东升不是徐博,徐博的恶是狂躁的,而张东升,只是一个被生活阉割的底层数学老师。”
“在张东升的眼里,世界是一个理性的坐標系,婚姻是他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最后一道数学题,而他的岳父母,是这道题里的未知数x。”
“当他询问岳父『我还有机会吗』的时候,他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一旦是否定的……”
唐晓妍眉头一挑,接住陆让的话头:“那他就会用橡皮,把这个未知数x给擦掉。”
陆让讚许地点点头:“划掉一道错题,不需要咬牙切齿、面露凶光。”
“除非他真的要经歷人生的最后一场考试。”唐晓妍替陆让补全了这个人物最终的宿命。
小李张了张嘴,有点儿懵了。
不是……好歹是杀人戏啊,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平淡
但他紧接著又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还没加入浮生影业的时候,陆让就已经拍了汉尼拔这种“美食剧”。
於是一下子就想通了。
陆总不是擅长拍悬疑剧,也不是擅长演变態,他自己就是个变態。
……唐导也是。
唐晓妍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保持日常感!演员请就位,第一场一镜,a!”
打板声落下,现场清空。
悬崖边缘,镜头平稳地定格著。
陆让佝僂著背,走到凉亭的休息台前,喘了喘气,从登山包里拿出水壶,体贴又卑微地拧开盖子,倒上一杯水递给坐在椅子上的岳母。
“妈,喝水。”
他笑得有些勉强,脸部肌肉看起来很僵硬,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已经这样笑了很多次了。
饰演岳母的老演员接住水,没说话。
陆让走到正在拍照的岳父面前,討好地说自己也想学摄影。
被岳父冷著脸搪塞了两句。
陆让微微垂下眼皮,看了看平台外的悬崖,又看向岳父。
“爸,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你们两个,现在不幸福,我看还是儘快解决吧。”
岳父一句话给张东升的婚姻判了死刑,同时也给自己判了死刑。
一瞬间,唐晓妍在监视器里看到,陆让瞳孔里原本有些许期盼的高光,熄灭了。
岳父岳母像是找到了机会一样,轮流对张东升进行“教育”。
说他给不了自己女儿幸福,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他只是个吃软饭的。
陆让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言不发,只是听著老两口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