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站在校门口,手里攥著一张a4纸,纸边都被他搓出了毛边。
方既明从大巴上跳下来的时候,这位五十六岁的老校长小跑了三步迎上去,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闷响,差点绊到门卫室前面那根消防栓。
“小方,小方!”
方既明拎著外套,肩膀上还掛著钱多多硬塞给他的一袋子喉糖,后脑勺的头髮翘著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周校长,您这是跑什么一百米呢”
周德海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他面前一递,手指头还在抖。
“教育局的文件,正式的,盖了章的。你是南桥市基础教育改革试点督导专员了。”
方既明接过纸,眼睛扫了一遍正文,又扫了一遍落款,视线停在“聘任”两个字上面。
他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周校长。”
“嗯”
“这玩意儿有工资吗”
周德海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手指在裤缝上摸了两下。
“这个……文件上没写。”
“没工资”
“应该是……荣誉性质的聘任”
方既明把纸叠了两折,塞进外套內袋里。
“那我不干。”
周德海的脸垮下来,两只手抓住方既明的胳膊,语气都变调了。
“小方你別闹,这个身份能让你参与全市改革评审,能调数据,能建议资源分配,这是正经的行政资格,最重要的新远方基金会如果有资助啥的也方便啊。”
方既明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一根一根掰开。
“周校长,我现在月薪四千五,改一百份卷子没加班费,带三十八个小兔崽子没精神损失费,现在又多了个专员头衔,您觉得我的时薪是不是已经跌破最低工资標准了”
周德海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但算了算数字好像確实不太对。
“可是……”
“行了行了。”方既明把外套搭到肩上,往教学楼方向走,“我又没说真不干,就是发表一下对薪酬体系的不满。”
周德海跟在后面,步子碎的。
到办公室后,张慧芳已经在了,电脑屏幕亮著,但她显然没在看邮件,她面前摊著的是方既明上个月的工资条复印件。
方既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方老师,我替你算了一下,你这个月基本工资三千二,岗位津贴八百,班主任补贴四百五,绩效浮动部分等期末再发,目前到手四千四百五十块。”
方既明把外套掛到椅背上,拉开抽屉找红笔。
“张姐,你翻我工资条干嘛”
张慧芳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抬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想看,一个经手几千万教育项目的基础教育改革试点督导专员,到底挣多少钱。”
她转头看向窗外操场。
“四千四百五十块,还没我家楼下那个卖煎饼的赚得多。”
方既明找到红笔,拧开笔帽。
“煎饼摊不用开会。”
“也不用被纪检问话。”张慧芳接了一句。
“也不用半夜被学生家长打电话。”方既明又加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
温如言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两袋教辅,袋子底部被书角顶出一个尖,在门框上颳了一下,她低头確认没破,才迈进来。
“方老师,恭喜升官。”
方既明头也没抬,红笔在卷子上划拉。
“不是升官,是加活。”
温如言把教辅袋放到自己桌上,转过身靠著桌沿,双手抱在胸前。
“那你现在算几级干部”
“临时工里面的临时工,连编制都没转正的那种。”
温如言嘴角压了压。
“那你以后还改卷子吗”
方既明这才抬头,红笔尖悬在半空。
“你觉得呢”
温如言盯著他看了两秒,伸手从他桌上抽走一份空白的成绩登记表。
“觉得你这辈子都逃不掉改卷子。”
“那你放心了”
温如言转身回工位,坐下之前嘴里蹦出来一个字。
“嗯。”
方既明视线在她后脑勺那根浅蓝色发绳上停了一下,昨天还是黑色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改卷。
手机震了,苏念薇的来电。
方既明按了免提开到最小,贴著耳朵听。
“方专员,正式跟你说明一下权限范围。”
苏念薇的声音乾脆利落。
“你可以参与全市基础教育改革评审会议,有权调阅各校公开教学数据和资源配置清单,可以向教育局提交资源调配建议函。”
方既明一边听一边用红笔在卷子空白处画了个问號。
苏念薇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够你用了。”
方既明把卷子翻了一页。
“苏主任,你这话听著像老大给新人发了把水果刀。”
苏念薇没接茬,直接掛了。
方既明看著手机屏幕暗下去,把它扣到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