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用了两天时间做了三件事。
每一件都没跟陆子豪提。
他先把陈建华发来的徵信报告和公司財务数据列印出来。
拿红笔在纸上圈了七个地方。
顺通达物流欠款一百八十七万。
两辆运营车质押。
员工工资延发两个月。
个人名下三笔民间借贷,最早一笔今年一月到期未还。
接著他给苏念薇打电话,单刀直入问未成年人体育特招签约的法律流程。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苏念薇问遇到什么事了。
方既明只说跟学生家庭有关,需要確认监护权归属。
苏念薇告诉他,未满十八岁的体育生签约,必须由监护人代理同意。
陆子豪的法定监护人是沈清芷,但亲生父亲如果在场主张权利,流程会非常麻烦。
最后,他让陈建华安排了律师。
约沈清芷第二天下午在麵馆见面。
律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姓顾,办事利落,把枯燥的法律条款全拆成了大白话。
沈清芷坐在麵馆靠墙的位子上,两只手死死攥著膝盖上的布料,指关节那块布都快被她搓起毛了。
“顾律师,他要是来抢孩子怎么办”
“抢不了。”顾律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当年你们离婚后,他就失联了,从未支付过抚养费,更没有探视记录。”
“从法律上讲,他很难重新主张监护权。”
沈清芷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但是。”顾律师话锋一转。
“如果他绕开你,直接找到孩子本人,哄骗孩子主动同意见面或者签约,事情就难办了,未成年人的意愿在法律上是有权重的,尤其是十六岁以上。”
沈清芷刚鬆开的手又攥紧了。
方既明坐在旁边,把凉了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沈姐,所以子豪得自己知道这回事。”
“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沈清芷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了水光。
“他好不容易有了改变,我只想让他好好打拳。”
“他会好好打拳。”方既明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但得先把这事处理乾净。”
第三天下午,教学楼后面的台阶。
陆子豪被叫了过来。
他坐在旁边,校服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的旧疤被太阳晒得发亮。
手里还捏著上午的二模练习卷。
直到方既明把那份打满红圈的徵信报告塞进他手里。
陆子豪只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他公司欠了一百八十七万,车是掛靠的,连底下的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方既明靠著栏杆,“他十二年前走的,现在回来,你觉得是因为想你了”
陆子豪没接茬,直接把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停在那行搜索记录摘要上。
省级体育特招签约费。
青少年格斗商业代言。
他啪地一声合上报告,压在膝盖上。
风从楼道口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啦作响,方既明没催他。
“我知道。”陆子豪终於开口,声音闷在胸腔里,“我昨晚自己搜过。”
方既明偏过头。
“省级冠军的商业签约能到几十万,有的能拿一百万。”陆子豪死死盯著膝盖上的纸。
“我搜完以后想过,如果签了,我妈是不是就不用在超市站十个小时了。”
方既明静静听著。
“我知道这想法挺蠢的。”陆子豪扯了一下嘴角,比哭还难看。
“不蠢。”方既明说,“但你漏算了一笔帐。”
陆子豪抬头。
“你签了约,钱进谁的口袋”
陆子豪的表情卡住了。
方既明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直接在台阶的水泥地上画图。
“未成年人签约,监护人代理。”
“你妈是法定监护人,但他要是跳出来拿亲生父亲的身份压人,签约流程就会被卡死。”
“他不需要拿到全部钱。”
“只要卡在中间,拿一笔签字费,或者要个分成。”
方既明用铅笔点在两个圆圈中间。
“你和你妈,都得跟他扯皮。”
“那我不签不就完了。”
“你现在不签,他会天天去超市缠著你妈。”方既明把铅笔装回兜里。
“而且,你现在是省级冠军。”
“全国赛如果拿到前三,签约价值是现在的十倍。”
“现在低头,等於贱卖你自己。”
陆子豪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我不签。”
“光不签不够。”
陆子豪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突了出来。
“什么意思”
“你得亲口告诉他。”方既明盯著他,“不是因为方老师不让你签,是你自己不想签。”
陆子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他还纠缠,你就告诉他,你有律师。”方既明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哪来的律师”
“你別管哪来的,你只要知道,你有。”
陆子豪跟著站起来。
手里那份徵信报告,纸角已经被捏得全都是褶。
“方哥,你是让我自己去跟他对线”
“你能在拳台上跟人打满三个回合。”方既明扫了他一眼,“跟一个十二年没养过你的男人说几句话,说不了”
陆子豪重重咽了口唾沫。
把手里的报告对摺两下,死死塞进校服口袋。
“行,我去。”
周末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