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爹没出息......是爹没能耐......”
“是爹......没护住宝玉......也没护住你......”
这个在荣国府里素来刻板端方、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当著自己女儿的面,当著身后管家、僕人、小廝、丫鬟、婆子的面,老泪,泣不成声......
对於一个男人来讲,在自己的女儿面前痛哭失声,那是何等的悲伤与绝望。
贾政是清醒的。
他比荣国府里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明白了贾家这些年是如何一步一步衰落下去的。
他知道贾家、知道荣国府如今是怎么样的处境。
他也知道他的儿子贾宝玉从前被內宅宠溺成了什么样子。
他知道,若不是元春嫁入了忠武郡王府,恐怕贾家早已被满神京城的勛贵们踩在脚底下,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丝转机,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丝希望。
可他的母亲、他的髮妻,却要將这份转机亲手撕毁,將这份希望亲手掐灭!
母亲是长辈,是荣国府的老封君,他不能顶撞半句。
妻子是正妻,是宝玉的亲娘,是实权京营节度使的亲妹妹,他不能骂,更不能打。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她们跪在昭阳公主面前,用那叠银票把荣国府最后一点脸面、和最后一丝希望......砸得粉碎。
他什么都清楚,可他却无能为力......
对於清醒却无能为力的贾政来说,这是何等的悲伤这是何等的绝望
............
另一边。
秦可卿的车驾行到寧荣街东头大牌坊下,缓缓停了下来。
她终究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石猛,没有那么重的杀性。
况且又是初为人母,心中更多了一丝柔软,让她亲眼看著一条年轻的生命即將消逝,她无法完全无动於衷。
秦可卿靠在马车软垫上,轻轻闭上眼。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故事。
一个石猛出征前,在王府后花园与太上皇喝茶閒聊时,他们爷俩讲到的故事。
陈不占的故事。
说是春秋时期,齐国权臣崔杼作乱。
崔杼在府邸围困齐庄公,要弒杀国君。
臣子陈不占得知君主身陷危局,决意前去拼死护主。
可是这陈不占天生胆子极小,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
听说崔杼府中刀兵相见,当即便嚇得魂不附体,端不住饭勺,乘车时握不稳马韁绳,浑身发抖,脚步都站不稳。
可他为了家国大义,还是去了,抱著剑一步一颤地往崔杼府邸走去。
刚走到院门外,听见院內兵器碰撞、廝杀惨叫的声响。
巨大的恐惧便直接击穿陈不占的心神,致使其还没进门便惊嚇而死。
............
秦可卿轻轻嘆了口气。
她睁开眼,掀开轿帘,望了望那块寧荣街的大牌坊。
她不仅是忠武郡王的王妃,她还是大乾朝的昭阳公主。
她的肩上扛著的不仅是王府的体面,还有皇家的法度。
荣国府的死活,与她无关。
可这次的事情,就事论事,属於是贾母和王夫人作妖,归罪不到贾宝玉头上......
那孩子虽然表现拙劣,但他毕竟端著枪走出了队列,毕竟朝倭寇冲了过去,毕竟用胸口硬扛了一刀。
他和陈不占一样,怕得要死,却还是上了。
这,便是公义。
秦可卿掀开轿帘,唤棠红近前。
她重新取出那枚小还丹,命棠红转交给贾政。
棠红接过瓷瓶双手捧住,郑重地朝秦可卿福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朝荣国府走去。
很快的。
棠红返回荣国府门口。
贾政和贾元春还站在府门前,贾政脸上的泪痕未乾,贾元春的眼睛也已经哭得红肿。
棠红看了看侧妃,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嘆了口气。
而后,將那枚小还丹转交给贾政,並说道:
“昭阳公主殿下体恤令公子忠勇为国,虽寸功未立,其行为却也配称是我朝的陈不占。”
“且又看在侧妃娘娘的份上,特將这枚小还丹赐予你家公子。”
“娘娘还说了......”
“今日之事,她不会向王爷提起,也不会向宫里提起,就当从没听过。”
“望你们好自为之。”
贾政与贾元春千恩万谢。
尤其是贾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跪在荣国府门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