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娘家是女儿的退路,是风雨中的港湾。
而有的娘家,是刀刃,是深渊,是差一点將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活活逼死的绝路。
此刻,她对於贾母、对於王夫人,对於这两个曾经她最敬最爱的人,她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倘若不是秦可卿临走前留下了一枚小还丹,倘若不是贾政拼了命地去夺药餵给她吃......
恐怕这会儿她和腹中的孩子都已经在黄泉路上作伴了!
而且,是被她的祖母和母亲,亲手一步步逼死的!
神话中,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也只不过是偿还了一条命。
而她贾元春,若非小还丹从鬼门关前捞了一把,她今天已经是还给了贾家两条命!
“黛玉,英莲,快!”
贾敏又替元春拭去腮边的泪痕,然后直起身来,对几个孩子轻声说道:
“扶著你们元姐姐离开这里,送回王府。”
“叮嘱轿夫,路上走稳些,不要顛。”
她又弯下腰,在元春耳边低低地说道:
“好孩子你记住,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从今往后在王府里好好过日子,不要......不要再回来......”
“这边的事情,交给姑母。”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果决。
可以说。
在短短片刻之內。
有两个人对元春说了“不要再回来”的话。
一个是她的父亲贾政,一个是她的姑姑贾敏。
父亲让她不要再来荣国府这腌臢地方,姑姑让她不要再回来。
可见眾人对荣国府、对贾母、对王夫人,失望到了什么地步......
毕竟,若非心中失望、绝望至极,以贾政和贾敏的性格,又怎能对元春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来
............
林黛玉、甄英莲、雪雁、抱琴、宝琴等几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元春,一步一步地走出暖阁。
元春的脚步很慢,身子还很虚弱,每走一步都需要丫头们使力搀扶。
踏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太师椅上铁青著脸一言不发的老太太,看了一眼墙角里缩成一团的母亲,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却让全家差点为他陪葬的弟弟。
然后,两行清泪再次无声地流下。
她转过身,朝外走去,留给暖阁里的几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贾母和王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
但贾政和贾敏同时闭上了眼睛,各自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
就在这时。
外院大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一个尖利而熟悉的声音划破了荣国府的沉寂:
“太上皇驾到——!”
现场所有的人,只要不是聋子的,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一声喊。
贾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直接从太师椅上萎顿了下来!
贾政和贾敏对视了一眼,兄妹俩的心中,同时提起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贾政於忐忑不安中,慌忙道:
“迎驾,快去迎驾!”
这边刚出暖阁门,那边却见太上皇已经带著一彪锦衣卫,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刚接受过劳动改造的大明宫內相戴权,和锦衣卫指挥僉事兼南镇抚司镇抚使楚煒,一左一右紧隨其后。
一行人风风火火,杀气腾腾,穿过前院!
正大步流星地朝后宅直扑而来!
太上皇对荣国府的地形熟悉得很,老头根本没有走那些七拐八绕的穿廊迴廊。
而是直接走最近的直线,撩起袍摆,跨栏似的,跃过一道又一道低矮的围挡!
那动作乾脆利落,身法矫健得根本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穿过月洞门时,几个不识相的婆子战战兢兢地跪在路边。
她们中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但这一跪,挡住了太上皇的路。
只见这老头铁青著脸,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踹翻了其中一个婆子!
而后从那婆子身上跨了过去,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里走。
那婆子被踹得翻倒在花圃边上,捂著肚子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是颤著身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煒板著那张从金沙滩上带下来的冷脸。
他脚下生风,左手握住腰间的绣春刀刀鞘,右手抓住刀柄,已经將刀拔出了半截!
他侧头朝身后的张小五看了一眼。
这位在锦衣卫以手段狠辣著称的张五爷立刻心领神会。
一个箭步跳进后宅,跃上一块高高的太湖石假山!
张小五站在假山顶上,抽出腰间那柄绣春刀,大声指挥著后边涌进来的更多的锦衣卫緹骑。
锦衣卫緹骑们,在张小五的指挥下,如狼似虎地扑向荣府各处,飞鱼服的衣袂在穿廊间猎猎作响。
张小五挥著绣春刀,厉声喝道:
“快!”
“將前门后门偏门侧门全部封锁!”
“所有人等全部控制!不许走脱一个!”
“跑出去一个,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