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看著孙传庭,暗自嘆了口气,心中的无名火渐渐消退。
他知道孙传庭说的有道理、更清楚孙传庭是真的在为他的安危、广州的事业著想。
然而他同意也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孙传庭不清楚,他却明白,未来局势將会愈发险恶,他若只是坐在广州城內发號施令,永远体会不到海上的凶险,永远得不到手下士卒们的信任,永远成不了真正的海上势力。
“孙先生,”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
“本王既然选择了荆棘遍布的道路,风险便不可避免——狭路相逢勇者胜、唯有迎难而上,方有所成。”
孙传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信王那双深邃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清楚对方的想法,也都理解彼此话语背后的道理,只是二人的思考角度终究不同。
朱由检轻轻嘆了口气,忽然上前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然后猛地大步朝门口走去。
“殿下!”孙传庭在身后喊了一声。
朱由检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承恩手里还捧著那件紫色常服,看到信王出来,连忙跟在其身后,穿过走廊。
孙传庭站在书房门口,看著信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出事。
林府,后院。
林月儿坐在自己的闺房里,面前摊著几件男装——月白色的直裰、青色的布袍、素色的丝絛,还有一顶纯阳巾。
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开著,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隨风飘进来,沁人心脾。
只是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这时门开了,林常明走了进来,他穿著一件家常的半旧袍子,头髮有些散乱,脸上带著疲惫。
这几天他也没有睡好,商行的事、海盗的事、女儿的事,诸事繁杂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月儿。”他在女儿对面坐下,声音很轻。
林月儿抬起头看著父亲,表情平静,只是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出卖了她。
“阿爸,您不用说了,女儿明白。”
林常明嘆了口气,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谁曾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事已至此,只能委屈你,让你扮作林越乘船去福建待几个月了。”
林月儿低头看著那些男装,轻声问道:“阿爸,我要去多久”
林常明宽慰道:“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三个月——林月儿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半年之后,
等她回到广州后,想必商行上了正轨了、船队已经出海了、护航舰队已经建起来了。
到时候,她这个“林越”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此她便能『安心』回归大小姐的生活。
可是,她依旧不甘心。
“商行的船队今天出海,”林常明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有十几艘船同行,最是安全——到了泉州后你堂伯父自会接待。”
林月儿站起身来,对著铜镜穿上那件月白色的直裰,又变成了那个俊俏的少年郎。
穿过院子,飘过桂花香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味道记住,然后迈步走出了林府的正门。
在她身后跟著三四个小伴,是林常明给她安排的本次出行的隨从。
广州码头,巳时。
阳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晨雾,码头上已经聚满了人——南洋商行的股东、市舶司的官吏、各商號的伙计、码头的搬运工,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
黑压压的一片,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街口,少说也有上千人。
十艘普通商船已经整装待发,两艘武装商船停泊在船队的最前方,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廷扬抑制不住焦急地看著码头方向。
信王还没到,可码头上的群眾以及船队都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沈廷扬正打算派人去行馆打探消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
信王的仪仗,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