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面圣於京(2 / 2)

乾清宫是皇帝日常办公的地方,殿內宽敞明亮,地砖光洁如镜,铜香炉里燃著龙涎香,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瀰漫。

御案后面坐著一个穿著明黄龙袍的年轻人。

天启帝朱由校。

孙传庭跪下行礼:“臣广州信王府长史孙传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启帝抬了抬手:“平身,赐座。”

孙传庭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天启帝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锁,关心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信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回陛下,信王殿下左肩被箭矢射中,箭头嵌在锁子甲上,只伤了皮肉,没有伤到骨头。医师看过之后说,静养一个月就能痊癒。”

“臣出发之前,殿下的伤已经基本好了,左臂活动自如,只是留下了一道疤痕。”

天启帝的神情微微放鬆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著:“朕听说,海盗的箭矢射中他时,距离不过三十步”

孙传庭没想到天启帝连这个细节都知道,心里暗暗吃惊。

他如实回答:“回陛下,確实如此,当时海盗的快船逼近到三十步以內,殿下站在船楼上指挥作战,被敌船上的弩箭射中了左肩。”

天启帝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朕的这个弟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责备,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沉默了片刻后,天启帝回过神来,把话题转向了正事:“说说市舶司的事吧,朕看了帐册,今年全年税银十万多两,比往年翻了八倍——你告诉朕,信王是怎么做到的”

孙传庭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他动身前和朱由检一起准备的匯报材料,把市舶司整顿的前后经过、新税则的实施情况、牙行担保制的细则全部写了进去。

他把这份文书呈上,然后开始匯报。

“回陛下,市舶司去年的税收之所以能达到十万两,原因有三。其一,清理积弊——殿下到任后,將原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的贪墨案彻查到底,追回了被私吞的税款,並以此为契机整顿了市舶司的吏员队伍,设立了审计司进行內部稽查。”

“其二,改革税制——从前市舶司按货值十抽一,现在改为按利润十抽一,赚得多的多交,赚得少的少交,不赚钱的不交。新税则实施后,商人的负担减轻了,报税的意愿也提高了。”

“其三,建立牙行担保制——商人报税必须找南洋商行的股东作保,保人对商人申报的货物进价、售价、运费、损耗的真实性负责。若有瞒报,追缴正税外,商人罚瞒报金额的三倍,保人连坐罚三倍。这一制度堵住了商人虚报利润的漏洞。”

天启帝听完,眼睛亮了起来:“牙行担保制让商人互相监督、互相制约这个法子倒是新奇。”

“回陛下,此法並非殿下独创,是借鑑了民间商铺联保的做法。”

“不过此法实施之后,税课司核查效率確实提升了许多,商人瞒报的现象初步遏制。”

天启帝靠在龙椅上,感慨道:“你把信王在广州做的这些事,说得清清楚楚,朕听了,心里很高兴。”

“朕在宫里,每天听到的都是辽东的、陕西的、赋税收不上来的坏消息,只有信王,给了朕一个好数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孙传庭,你回去告诉信王——就说他在广州做的事,朕都知道,朕很满意。”

他看了旁边的太监一眼,太监会意,从御案后面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到孙传庭面前。

“这是朕给信王的亲笔信。”天启帝说,“你带回去,亲手交给信王。”

“臣遵旨。”

孙传庭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天启帝忽然开口,言辞中带著关切:“信王在广州,身边的人还够用吗有没有什么朕能帮忙的”

孙传庭急忙拱手道:“回陛下,殿下在广州一切安好,王府护卫得力,市舶司吏员勤勉,南洋商行的股东们也都很支持殿下。”

“倒是殿下常对臣说,陛下在京中操劳国事最是辛苦,他最掛念的,是陛下的身体。”

天启帝微微一怔,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慰,又带著几分苦涩,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既高兴又心酸的话。

“朕的身体……”天启帝轻轻摇了摇头。

“告诉信王朕没什么大碍,就是最近咳嗽多了一些,太医说將养几日就好,你让信王不要掛念,专心把广东的事办好。”

“你从广州来京路途辛苦,可以先在京师歇几天,不必急著回广州。”

“谢陛下隆恩。”

孙传庭站起身来,行了礼,捧著手里的锦盒退出了乾清宫。

他把那个锦盒抱在怀里,迈步朝会同馆走去。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宫外的石板路上没几个人,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就在孙传庭进入乾清宫面圣的同一日,京城另一头,魏忠贤的私宅。

魏忠贤坐在书房里,面前跪著的人是李朝钦。

“厂公,”李朝钦压低声音,“信王的人来京了,是信王府长史孙传庭,到京不过一日便被陛下宣入宫中召见了。”

魏忠贤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只鼻烟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银子呢”

“信王的银子已经送到府里了,一共一万两整,还有一封信。”李朝钦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魏忠贤闭著眼睛道:“念念。”

李朝钦拆开信,就著烛光念了起来:“魏公劳苦功高,为国操劳,些许心意,聊表敬意,广州偏远,不及亲往拜贺,乞公见谅。”

魏忠贤听李朝钦读完,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带著几分满意。

“信王这孩子,倒是个懂事的。”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又问:“市舶司的税银呢今年是多少”

“回厂公,户部那边已经收到勘合了,天启六年全年,广州市舶司实收税银十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上缴国库七万二千两,留三成给市舶司。”

魏忠贤端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十万两”

“往年不过一万余两,今年翻了八倍。”

魏忠贤把茶盏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六月,信王出发去广州之前与他的交易,用总理市舶司换得信王就藩广州。那时的魏忠贤觉得广州天高皇帝远,信王一个毛头小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现在才过了不到半年,信王就把一万两银子变成了十万两。

“倒是小看这小子了。”魏忠贤自言自语。

李朝钦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厂公,信王在广州动作不小,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魏忠贤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要不要弹劾他要不要找人在朝堂上参他一本”

李朝钦连忙低下头:“奴婢不敢。”

魏忠贤靠在椅背上,脸上恢復了惯常的从容:“信王在广州折腾,但至少还知道规矩,每年一万两的节敬也算信守承诺,只要他不闹出大乱子,咱家懒得管他。”

李朝钦连连点头。

“眼下朝堂上最大的麻烦不在广州——东林党那些残余分子才是心头大患。”

“还有辽东那边,袁崇焕嚷嚷著『五年復辽』,朝中不少人被他煽动了,还有陕西的旱灾,饥民越来越多,万一闹出大乱子,御史上奏参的也是咱们。”

李朝钦接口道:“厂公说得是……信王在广州折腾,离京几千里,碍不著厂公,那些东林党的残余要是再翻了身,才真的麻烦。”

魏忠贤点了点头,只是摆弄著手里的鼻烟壶。

此时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